右江河边的凤凰花

心灵诗幻陈熠明

百色六月的风刚转过右江大桥的转角第一朵凤凰花就撞进了右江的浪涛那不是普通的红，是从红七军的背包里漏出来的半片朱砂，染透了半个河道我沿着江滨步道慢慢走，鞋底沾着木棉落尽后剩下的软风，凤凰树的枝桠就斜斜伸过来把满树的火焰往我肩头靠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镶着细碎的阳光像当年红军帽檐上，那闪闪的红星 右江河边的凤凰花（一） （1）最早的那批花，是从码头的石阶缝里开出来的老船工说，他爷爷的爷爷见过一九二九年的火把，就是这样红映着右江的水，把黑夜烧出一道亮口穿灰布军装的人从船上下来草鞋踩过的泥地里，第二年就冒出了花苗后来花就一年年开，开得比当年的篝火还盛放学的壮族小娃摘一朵别在发梢赶圩的阿婆把飘落的花瓣捡进了竹篮说晒干了泡凉茶，能解山里最沉的暑热撑渡船的阿叔靠在树杆上抽烟烟灰落进花堆里，惊飞了停在花瓣上的红蜻蜓右江的浪从来不急，它会把落在水里的花慢慢托着走，走过那坡的山坳走过田东的古渡，走过田阳的稻田埂每一朵飘远的花都带着半缕香沾过岸边洗衣姑娘的棒槌蹭过放牛娃甩出去的牛鞭梢最后轻轻飘进邕江，把百色的红悄悄说给更远的人听 （2）我在花树下捡到半片带弹孔的老花瓣不对，是块锈迹斑斑的旧弹片旁边下棋的阿公突然就红了眼角他说当年这里的花比现在还红红军走的时候，把种子埋在了树底下每开一朵花，就有一个故事在风里说话你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是当年的号子在轻轻答现在的花树底下，已经没有了战壕只有跳广场舞的阿姨把丝巾抛成红云放学的孩子围着树追跑，把落花瓣踩成碎霞新修的观景台靠着老树根摄影的人举着相机从清晨拍到黄昏想把这满树的红火，装进镜头带回家可他们不知道，这花的根扎得太深一半在右江的软泥里，一半在七十多年前的那声枪响里，悄悄地发芽 （3）有一天清晨我起得很早，看见江面起了薄雾凤凰花在雾里开得影影绰绰像一群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水边梳头发右江的水轻轻拍着岸，把花的影子揉碎又拼成当年的旗帜，在浪尖上轻轻飘摇有只白鹭从花树里飞出来翅膀沾了一身红，往远处的山坳飞把这满河的红，往云边上捎我看见戴红领巾的小孩站在纪念碑前把一朵凤凰花轻轻放在碑座下他胸前的红领巾和手里的花红得一模一样，像从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苗风把他的歌声吹远，混着右江的浪声漫过整个百色城的屋檐角 （4）等到六月快要收尾的时候凤凰花会落得满街都是红的花瓣铺在人行道上，像给城市铺了条红地毯右江的水面飘着一层花，像谁把整筐的红宝石倒进了浪涛里，连游过去的鱼鳞片上都闪着红的光，带着花的味道老人们说，花落了也不会烂在泥里它们会变成肥料，钻进树根里等来年春风一吹，又冒出满树的花苞把右江的夏天，再烧得热热闹闹我站在花树底下往远处望右江的水还在慢慢流，凤凰花还在不停飘这红不是转瞬即逝的烟火是刻在河水里的胎记，是长在岸边的坐标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都会被花瓣轻轻碰一下衣角然后就把右江的红，揣进怀里带着一身滚烫的香，往更远的地方走身后的花树年年开，年年都像当年那样把满树的赤诚，对着右江的浪轰轰烈烈地烧 右江河边的凤凰花（二） （1）我总疑心百色的六月是被一滴红点燃的那滴红从右江的浪尖上漫上来漫过江滨路的护栏，漫过老榕树的须根最后在凤凰树的枝桠上停住一夜间，就烧出了满树的霞风里藏着旧时光的软最先触碰到花魂的是右江的晚风它从1929年的渡轮上吹过来衣摆还沾着当年篝火的余温拂过第一朵绽开的凤凰花时花瓣突然就红得发烫像触到了某位红军战士，揣在口袋里还没凉透的家信我靠在最老的那棵凤凰树上树皮的纹路里嵌着半世纪的蝉鸣风卷着花瓣落在我颈窝软得像壮族阿婆织了半生的壮锦那些飘进江里的花，顺着水流慢慢地摇晃蹭过老船工磨得发亮的船桨蹭过岸边阿妹捶衣的棒槌把半个右江的水，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红连游过的鱼，尾鳍上都沾着半片花影摆一摆，就把旧时光的涟漪荡漾得又轻又远每片花瓣都盛着半盏月光 （2）深夜的右江是浸在花香里的凤凰花把影子铺在水面和对岸的路灯缠成一片朦胧的红我看见有花瓣落在纪念碑的石阶上像谁悄悄放下的一瓣念想当年从这里出发的年轻人行囊里会不会也夹着一朵凤凰花把故乡的红，揣去了远方的山岗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坐在江边把落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进玻璃罐她说要等远行的爱人回来送他一整罐右江的夏天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发梢上沾着的那朵小凤凰花红得像她藏了好几年的那句情话连路过的浪花都放轻了脚步怕打碎这半罐软乎乎的月光花影漫过了新的岸现在的凤凰树旁已经没有了旧战壕只有彩色的步道绕着树根延伸跳广场舞的阿姨把丝巾抛成流动的红云追蝴蝶的小娃摔在花堆里爬起来时满头满脸都是红像从花树里刚长出来的小太阳新修的大桥从花树的头顶跨过去车轮碾过落瓣的声响比任何一首情歌都要温柔 （3）我见过清晨薄雾里的凤凰花像一群刚睡醒的红裙少女站在水边对着江面理鬓发白鹭从花枝间飞出来翅膀上沾的花瓣飘落在观景台落在举着相机的摄影师肩头落在刚放学的小朋友的红领巾上所有的红在这一刻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花染了红领巾还是红领巾把花映得更亮把红种进往后的岁月里等到六月末尾的时候凤凰花会铺得满街都是走在花树下的人，鞋底沾着花香连风里都飘着软乎乎的红阿公坐在门槛上把落瓣晒在竹匾里说晒干了泡进山茶里喝下去就能把右江的夏天在心里多留好几个月我知道这些花从来不会真正凋谢它们会钻进树根的脉络里把当年的火种悄悄保存等来年春风刚掠过右江的水面枝桠上就又冒出满树的花苞把一代又一代的滚烫心事开成右江边上永远不会熄灭的霞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人都会被花瓣轻轻碰一下心口然后就揣着满兜的暖把右江的红，悄悄种进往后的岁月里走多远，身上都带着这缕化不开的、软乎乎的香 右江河边的凤凰花（三） （1）右江的浪是浸过朱砂的。从云贵高原梦幻里流淌下来的水，驮着十万大山漏下的霞光，在百色的臂弯里打了个软结，就把岸畔的凤凰树，泡成了一整排烧着的云。花信是风递来的半阕古谣第一朵花绽开的声响，比壮族阿婆铜鼓边漏出的鼓点还轻。它从去年就埋在树皮的纹路里，吸饱了右江夜里漫上来的雾，饮过了三月里飘过山坳的桐花雨，等到六月的风刚把木棉的余红收走，就“啪”的一声，把整树的火焰点亮。那红不是泼洒的颜料，是从1929年的渡轮甲板上渗下来的，当年穿灰布军装的人踩过的泥，每一粒都藏着半星火种，风一吹，就从树根里漫上来，漫成花瓣边缘那道烫人的金边。 （2）我沿着江堤走，鞋底蹭过被晒软的柏油，凤凰花的影子落在我肩头，像谁递来半封没有字的信。江面上飘着的落瓣是流动的星子，被浪轻轻托着，蹭过老码头的石阶，蹭过撑船人搁在船舷的竹篙，蹭过浣衣女垂在水面的银镯子，把一河的水都染成了半透明的胭脂色。连游过的红鲤鱼都慢下了摆尾的动作，怕搅碎这一河飘了近百年的红影。每片花瓣都盛着半盏星子深夜的右江是浸在花香里的。凤凰树把枝桠斜斜探向水面，把满树的花影铺成一张软毯，对岸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落在花瓣上，就揉成了璀璨的星光有好多瓣花轻轻地飘落在纪念碑的碑座上，像当年某一个年轻战士悄悄放在故乡岸畔的一枚掌印。他当年背着步枪从这里登船时，行囊里会不会也夹着一朵未开的花苞？让右江的红，跟着他走过漫山的荆棘， （3）在每一个宿营的夜里，悄悄开成枕边一点暖。戴银饰的壮族姑娘坐在江边的石墩上，把飘到脚边的花瓣，一片一片串进银线里，要串成一条缀满火焰的项链。风把她的山歌吹得飘起来，裹着花香漫过远处的桥洞，惊飞了藏在花树里的夜鹭，那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翅膀上沾的两朵落瓣，像两盏小小的红灯笼，往缀满星子的夜空里飘。花影漫过了新的年轮现在的花树下早已没有了旧战壕，彩色的塑胶步道绕着老树根延伸，树洞里还藏着几代蝉鸣的旧回声。穿校服的孩子追着风跑过花道，落瓣沾在他们的红领巾上，两种红撞在一起的瞬间，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新修的高铁桥从花树的头顶跨过去，风从车窗里钻出来，带着满车旅客的惊呼，把凤凰花的香，捎去了山外很远的城。我见过晨雾里的凤凰花，像一群刚从壮锦里走出来的仙子，红裙上沾着未干的露，站在水边对着江面理云鬓。有摄影的老人架着三脚架等了整宿，就为了等朝阳刚跳出山尖的那一秒，让第一缕光落在花瓣上，把那层藏了近百年的红，化成了岁月里那最亮丽的诗行 （4）红是刻在骨血里的花期等到六月的尾声漫过岸线，凤凰花会铺得满街都是。风一吹，就下起一场温柔的红雨，走在花树下的人，发梢沾着香，鞋底沾着细碎的红影，连呼吸里都裹着软乎乎的暖意。晒茶的阿公把落瓣摊在竹匾里，和当年红军路过时留下的老茶梗晒在一起，说泡出来的茶，能喝出右江浪涛的味道，能喝出篝火跳动的温度。这些花从来不会真正凋谢。它们会顺着树根的脉络钻回泥土里，把滚烫的红存进树的年轮，等来年第一缕春风掠过右江的水面，枝桠上就又会冒出满树的花苞。这是右江独有的花期，是刻在岸畔骨血里的诗行，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人，都会被花瓣轻轻碰一下心口，往后走再远的路，身上都带着这缕化不开的香，带着右江给的，那唯独一份滚烫的念想 作者简介：陈熠明，笔名心灵诗幻，男，1976年生，广西平果市人。爱好文学创作，曾有六千多篇诗歌作品发布于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时任星连文学社副社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广西诗词学会会员。职业于中医，热衷于民族传统文化传播。诗是文笔与文笔的向往，诗是朋友与朋友的交心。诗是千难和万险的将来，诗是岁月与年华的渴望。诗是春夏和秋冬的风景，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嘱咐，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