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毕业季】走出视线外的同桌

如庚131424473

每当想起上中学时的毕业季，心中总留下一丝丝的遗憾。那是1965年的夏天，我们初中毕业，也结束了当年的中考。全班同学即将分开的时候，相约在北京西郊紫竹院聚会。因为那里环境优雅，距我们所在的学校北京五十六中不远。也许，是最后一个大家欢聚一起的机会。可是等了很久，直到最后也没有等到缺席的那一位。

那一位同学名字叫杨炽，从名字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热情的人。记得初中一年级，我们刚刚入校的第一天，陆陆续续同学到达教室，一张张彼此陌生的面孔，使我们感到初次相识的亲切。以后的三年，我们将共同学习生活在同一个集体中。简单寒暄，彼此自我介绍，记住对方的名字。就在这个时候，杨炽出现了。

一个外国的小姑娘走进了教室，穿着带着碎花的裙子，纤细苗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眼光里闪现着蓝色的温柔，笑着打了一声招呼。教室里就像吹进了一阵风，带来一丝异国风情。

杨炽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英国人，两个人都是中央翻译局的专家，杨炽就是这对新人跨国婚姻的结晶。在中国出生，中国长大，加入了中国国籍。假期的时候也经常到英国探望她的亲人，对两国的生活都能适应。她几乎全面继承了母亲的基因，包括她的穿着打扮和生活的习惯，以及接人待物的温文尔雅。

杨炽同学在班里是一个多才多艺，全面发展的人。除了学习好，她能歌善舞。也许是因为她身材修长，四肢舒展。舞蹈是她的先天优势，美妙的舞姿在全校无人可敌。不久就成为学校的文艺明星，她也十分热衷于参加学校的各项活动。

入学的第一学期，我们两个是同桌，深切感受到她助人为乐的热情。上课专心，写作业快。自习课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完成作业。如果有些不会的题，有同学就向她请教，她也是耐心地为他们讲题辅导。她乐此不疲，一直到了考试前的总复习，别人都在认真记公式，记定理，做习题的时候，她基本连书都不看，热衷帮助同学解难题，成了最忙碌的小老师。奇怪的是，她自己的考试成绩每次都很优秀，难怪同学们都说她天资聪慧。

入学两个月后，班里开始正式选班干部。我被选为班长，杨炽因为学习优秀，被选为学习委员，这也使我们在平常工作中有了更多接触。

当班干部之后，她的工作热情更高，参与班里的各项活动。书写板报，带领唱歌，参加体育锻炼，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我与她同桌，自然也得到更多的帮助。学习的时候找不到草稿纸，马上啪的一声，草稿纸就放在我的面前，我忘带铅笔和某些学习用具，不用说话，这些学习用具就会会送到你的眼前，时不时还会带来一些西餐的小食品，悄悄塞到我的位斗里。

我们一起讨论班里的工作，杨炽同学始终走在前面。学校组织运动会，我们在初中部三十个班中团体总分第一。杨炽同学取得女子百米跑，女子跳高，女子跳远三项冠军。这是杨炽同学最高光的时刻，也使我心中对她佩服有加。偶尔在没有人的时候，我们也相谈甚欢。

到了初三，学校里的氛围开始发生一些微妙变化。政治课的分量也不断在加码，更多的是讲反帝反修，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初三开始在班里建立团支部。班干部包括我和杨炽在内，都写出了申请。最终几个班干部都成为了共青团员，我还担任团支部书记。唯独杨炽不包括在内。

我向学校团委反映情况，领导找我谈话。大意是要绷紧脑子中阶级斗争这根弦，诸如站稳自己的立场之类等等。我心中有所茫然，可是这些话又不能向杨炽本人传达。每当看到她眼的眼睛中询问的目光时，我只好无言以对。聪明的女孩，也许意识到有扇门正在悄悄地向她关闭。发现她在课堂上心不在焉，常常拿出英文版的书籍，自己悄悄在那阅读。我们的外语课程是俄语，也无从知道她看的是什书。

我知道她心里存在着巨大的压力，可是我又不知道如何开导她。看她有些自暴自弃的状况，暗暗为她着急。一天下课后放学，她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直到班里没人了，她悄悄告诉我，被北京业余体校录取了，接受击剑运动的训练。已经向学校请过假，只上文化课，其他时间到体校训练。我隐隐觉得她有些逃避目前现实，到另一个环境赛道上，在挥汗如雨的训练中扫除心中的阴影。

从此之后，每天她按时前来上课。下课铃一响，她匆匆忙忙，拿着书包飞奔而去。我知道她是去到体校训练了。全班同学起初还有一些错愕，久而久之，习惯了。杨炽变成了大家眼中可有可无的人。只有我知道她来去匆匆的行踪，包含着心坎上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从总复习开始，我们每天在课堂上相见，互相对视一眼，简单问候几句。每当下课铃响的时候，就是我们告别之时，彼此心照不宣，却再也没有敞开心扉交谈的机会。

直到临近考试的前一天，她匆忙离开座位的时候，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悄悄一看上面写着她在校外拐角处等我。平时每天放学的时候，我总喜欢和同学们结伴走出教室。这时我已按捺不住焦急的心，说有急事，很快跑了出去。

远远的我看见杨炽的身影，赶紧跑了过去。她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然而我的心里像乐开了花，这是好长时间以来，我见到的久违的笑容。

她拿出一本集邮册交给我。我想起曾经在一次无意聊天中，我们谈到了集邮，她知道我也是集邮爱好者。打开集邮册，印刷相当精美，全都是国外的邮票，而且有的邮票是很早以前的，只觉得开眼养目。也许是英国工业的历史崛起比较早，邮电也比较发达，邮票的印刷水平高，历史长、品种多。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还没等我推辞，她认真诚恳地说：“毕业了，我们就要分开了，这就作为我们同学一场的纪念吧！”说完这话，她既有些不舍，又果断转身向我告别。一时弄得我不知所措，目送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

坐在紫竹院的草坪上，全班唯有杨炽一个人缺席。我知道，我们已经有过告别，或许她正在投入击剑训练，不会再来。心中倍加珍惜和她的友谊，祝愿她将来更好。而将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从初中毕业以后不到一年，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在中国大地上掀起。许多同学上山下乡到黑龙江和内蒙。也许杨炽已成为击剑运动员，也许她已经转入英国，走出我们视线之外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