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干环行记｜一程山水，半部南斯拉夫旧梦——北马其顿、塞尔维亚

黎明

5月30日告别保加利亚群山里的里拉修道院，我们驱车跨过河流石桥，踏入北马其顿——昔日南斯拉夫解体分出的国度。

踏入北马其顿，这是我们巴尔干之行里，走访前南斯拉夫解体诸国的第一站，心底翻涌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厚重情怀。

北马其顿，这座巴尔干小国面积仅2.57万平方公里，全国人口一百八十余万，首都斯科普里居住六十多万居民。国土不大、人口不多，瓦尔达尔河穿城而过，安静小城藏着前南斯拉夫独有的历史印记。

说起这个国家的名字，背后藏着一段漫长的争议往事。1991年它独立后直接定名“马其顿共和国”，可邻国希腊坚决反对这个称呼——希腊北部有马其顿大区，他们认为“马其顿”是希腊专属历史符号，不愿邻国独占这个名字，两国为此争执多年。直到2019年，双方达成协议，国家正式更名为北马其顿共和国，既保留了原本的民族印记，也化解了长久的名字争端。

踏入北马其顿首都斯科普里，一眼见圣克莱门特奥赫里德教堂。整片大理石墙面铺满精致几何纹样，数座鎏金穹顶在晴空下熠熠生辉，墙面圣徒壁画古朴庄重。一旁高耸钟楼仍在修缮，新旧交织的模样格外有记忆点。

这座教堂也是斯科普里市中心地标。

走进北马其顿斯科普里，首先便被满城的雕塑震撼。大街小巷遍布各式雕像，造型逼真、神态鲜活，错落排布间气势恢宏，整座城市仿佛一座露天艺术殿堂。

斯科普里石拱桥1451–1469年奥斯曼帝国时期修建，距今已有500多年。二战1944年德军撤退时，本打算炸毁这座石桥，当地居民拼死保护，才完整保存下来。1945年后，这里划入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版图，石桥成为斯科普里城市核心地标；1963年斯科普里大地震，整座城市近乎摧毁，但这座古石桥依旧屹立，之后南斯拉夫政府多次修缮加固；1991年北马其顿独立，石桥依旧是城市象征，见证从前南联邦到独立国家的岁月变迁。

石拱桥它一头连着老城古集市，一头连着新城现代建筑群，脚下瓦尔达尔河贯穿全城，千年来都是这片土地的交通命脉，完整见证巴尔干分分合合。

跨过五百年沧桑古石桥，几步之遥便是独立后新建的艺术桥。纯白桥身排满本土艺术家青铜塑像，崭新的欧式建筑与老石桥遥遥相对，一边是奥斯曼、南斯拉夫沉淀的厚重过往，一边是北马其顿独立后重塑民族文化的崭新篇章。

这里就是艺术桥沿岸步道，桥身两侧栏杆一整排全是青铜人物雕塑，都是北马其顿历史上的艺术家、作家、诗人、音乐家。

粗壮的白色罗马柱建筑是考古博物馆，和艺术桥同属「斯科普里2014」城建工程，是北马其顿独立后大规模新建的地标，和旁边几百年的古石桥形成新旧对比。

整条沿河步道、路灯、雕塑、宏伟新古典建筑连成一片，专门用来展示本土人文历史，相当于一座露天的艺术长廊。

站在斯科普里百年石头古桥之上，这座风化斑驳的石质纪念立柱格外引人驻足。石碑正中深深的空洞，是岁月带走古老浮雕留下的痕迹，残缺凹槽无声诉说五百载风霜。

一块石碑，一座古桥，见证奥斯曼帝国的营建、南斯拉夫联邦的岁月，再到如今独立的北马其顿。身后崭新宏伟的考古博物馆静静伫立，新旧建筑隔河呼应。一路踏遍前南斯拉夫土地，每一处残缺古迹都藏着巴尔干分分合合的厚重过往，行至此处，更觉山河变迁，历史绵长。

来到斯科普里步行街，整座城市的烟火气与多元风情，都在这里铺展开来。

赌场门前的婚纱笑语、露天咖啡馆里为球赛呐喊的游客、旧巴扎里熙攘的人流，还有裹着头巾的女士、相拥的情侣，不同的信仰与生活方式，在巴尔干的阳光下自然相融。

古老与现代、喧嚣与松弛，在这里碰撞成独属于斯科普里的鲜活模样。

城中特蕾莎修女的雕像格外令人心生敬意。这位诞生于此的伟大女性，荣获诺贝尔和平奖后，不仅把所有奖金尽数捐赠，还恳请取消颁奖国宴，将钱款悉数用于救助苦难之人。她一生清贫，辞世之时，身边唯有几件朴素纱丽相伴。以一生践行大爱，这份纯粹与无私，深深打动了每一位到访者。

漫步斯科普里街头，处处能看见北马其顿市民松弛自在的日常模样。

露天咖啡馆里，当地男士围坐一起紧盯大屏球赛，情绪跟着赛场起伏，街边悬挂的旗帜随风轻晃，满是热烈鲜活的市井气息；梧桐树下弧形木长椅上，女士们结伴歇脚闲谈，穿搭休闲随性，慢悠悠享受午后树荫；广场上情侣并肩依偎，低头分享手机里的趣事，眉眼间尽是温柔；集市街巷间，裹着头巾的女士自在往来交谈，多元的民俗风貌在此相融。

行走前南斯拉夫第一站北马其顿，循环播放原版南斯拉夫老歌。一曲唱尽山河离合，昔日同属一国，如今六国分立，巴尔干的沧桑与温柔，全藏在旋律与沿途风光里。

这片从前南斯拉夫拆分而出的土地，褪去历史厚重的沧桑，寻常街巷里满是平和烟火。没有匆忙赶路的焦灼，本地人慢悠悠逛街、休憩、相聚，山河历经分分合合，普通人的闲适日常，才是城市最动人的底色。

北马其顿斯科普里第一顿西餐，居民区鲜花小馆，本土美酒配地道巴尔干风味，慢享小城晚餐时光。

结束斯科普里老城一日游览，傍晚我们入住当地五星级亚历山大宫殿酒店。

气派的石质雨棚搭配旋转玻璃大门，尽显五星酒店大气格调。走入大堂，大理石喷泉雕塑优雅精致，身后巨幅手绘壁画复刻了城市古教堂、百年石桥等标志性风光，一步便能读懂这座城市的历史印记。

推开客房拱形窗，整片城市风光铺展眼前，远山连绵、楼宇整齐排布，奔波一日后，在舒适雅致的酒店休憩，消解旅途疲惫。作为我们前南斯拉夫之旅第一站的落脚之处，完善舒适的住宿，为巴尔干之行添了一份安心惬意。

5月31日清晨，我们告别北马其顿斯科普里，驱车跨越两国边境，中午顺利抵达塞尔维亚。午后，我们专程前往极具历史重量的骷髅教堂（头骨博物馆）参观。

教堂内部粗糙的石墙上，密密麻麻镶嵌着当年起义勇士的头骨，石壁凹槽里整齐留存着无数遗骸，独立展柜中，单独安放着起义领袖斯捷万·辛杰利奇的头骨。

教堂内部粗糙的石墙上，密密麻麻镶嵌着当年起义勇士的头骨，石壁凹槽里整齐留存着无数遗骸，独立展柜中，单独安放着起义领袖斯捷万·辛杰利奇的头骨。

追溯过往，19世纪塞尔维亚人民奋起反抗奥斯曼帝国的残酷统治，无数英雄浴血奋战、壮烈牺牲，侵略者残忍割下烈士头颅砌入石墙，妄图震慑百姓。百余年光阴流转，这些冰冷的头骨静静嵌在石壁间，无声诉说着当年悲壮惨烈的抗争岁月。

这座由战死义军头骨筑成的石塔，诞生于动荡岁月。斑驳石墙之上，留存着百年前的印记。九百五十二具头骨筑起的高塔，历经风雨如今仅剩残迹，那段为独立浴血奋战的历史，却永远不会被遗忘。一砖一骨，皆是岁月留下的沉痛警示，也见证着一个民族永不弯折的脊梁。

告别肃穆沉重的骷髅塔，我们步行来到相邻的尼什要塞，宏伟厚重的古城墙瞬间铺展在眼前。

大块灰白色岩石垒起数十米高的防御城墙，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石缝里肆意生长着野草、藤蔓，热烈的红色虞美人（罂粟花）从冰冷石砖间破土盛放，荒芜沧桑的石墙配上鲜亮繁花，刚柔对比格外震撼。拱形石门、布满铆钉的厚重古铁门是旧时防御关卡，街巷里游客悠闲漫步，石墙上飘扬着塞尔维亚红白蓝国徽国旗。

这片土地曾长久被奥斯曼帝国统治，骷髅塔见证起义者的悲壮牺牲，这座要塞城墙则守护着城市千百年的岁月。从前同属南斯拉夫，如今行走塞尔维亚，一墙一塔，一边是烈士的悲歌，一边是古城的沉淀，完整读懂巴尔干跌宕起伏的民族过往。

漫步尼什要塞腹地，我们寻到米兰·奥布雷诺维奇亲王解放纪念碑。粗粝石柱搭配石球铁链围栏，静静矗立在绿树草坪间，展板完整记述着这段民族解放往事。

当年奥斯曼帝国长期占据巴尔干，正是这位亲王率军征战，收复尼什，让城市重归塞尔维亚。今天探访骷髅塔，见证起义民众悲壮牺牲；午后站在这座解放纪念碑前，读懂先辈抗争终获自由的完整脉络。

这片前南故土处处交织苦难与抗争，一碑一墙，都在诉说巴尔干人民从未停歇的求解放、求独立的历史，厚重的民族风骨，行走间深深震撼人心。

穿过尼什要塞厚重的古城墙，走进堡垒腹地，一座奥斯曼时期的古老石质教堂静静藏在绿树之间。

墙体由石块与红砖交错拼接，别致的尖拱窗、弧形廊柱带着浓郁的巴尔干古建特色，外侧三连拱廊通透古朴，不少游客驻足在此参观、细细品读建筑背后的岁月故事。

同一座要塞里，一边是见证抗争血泪的骷髅塔，一边是沉淀千年信仰的老教堂。曾经这片土地在奥斯曼统治下历经磨难，砖石建筑混合着两种文明的印记，行走其间，真切感受到前南土地上交织的苦难与温柔，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参观完尼什要塞里古老的石砌教堂，我们动身前往当地集中营旧址，一路上穿过大片城市公园。恰逢周末或是本地特色节庆，整片园区热闹非凡，满眼鲜活的人间烟火。

塞尔维亚尼什之行，公园邂逅热闹市民，奔赴集中营却闭门无缘参观，一趟充满遗憾的历史探访。

道路两侧绿树成荫，塞尔维亚国旗迎风舒展，成片橙红色小花沿着石板路肆意盛放；不少本地人携家带口在此休闲，长椅上一家三口温柔依偎，成群孩童围坐体验手工泥塑，一队小学生结伴漫步林间，草坪上还有可供体验的白马骑行，大人闲谈、孩童嬉闹，一派安逸祥和的日常景象。我们还和当地居民亲切合影，感受巴尔干普通人松弛悠闲的生活。

满心期待抵达集中营旧址，却不料园区大门紧紧锁闭，无法入内参观，什么景观与史料都无缘得见，心底满是失落与遗憾。一边是当下平和热闹的市井生活，一边是尘封苦难、无法探访的历史旧址，强烈的反差让人感慨万千。这片从前同属南斯拉夫的土地，曾经承受深重苦难，如今百姓安享太平，只可惜没能走进旧址，近距离读懂那段沉重的过往。

带着没能参观集中营的满心遗憾，我们返程途中偶遇一位七十多岁、刚从美国退休的当地老人。他一眼看出我们是远道而来的中国游客，主动上前热情搭话，我们也向他诉说了此行没能进入集中营旧址的失落心情。

听闻我们的遗憾，老人格外热心，主动提议带我们去附近小众打卡地逛逛。一路边走边聊，他细心引路，把我们带到这片藏在林间的涂鸦残墙公园。斑驳破旧的砖墙之上，铺满色彩浓烈的街头艺术，吉他手、萨克斯演奏者的壁画生动鲜活，满是巴尔干独有的文艺烟火，我们一行人纷纷在各式音乐涂鸦前驻足拍照留念。

逛完涂鸦墙，老人又带着我们走进他儿时玩耍的城市公园，绿树成荫的步道安静惬意，他缓缓和我们讲述自己年少在这里的回忆。这位异国老人十分健谈，毫无隔阂地与我们畅快交流，知晓我们来自中国后格外友善热忱，全程陪伴我们游玩交谈足足一个多小时。

跟随热心老人漫步公园深处，草丛间静静立着一座饱经风霜的前南斯拉夫纪念徽标。顶部鲜红五角星、中间象征团结的五簇火焰，两侧环绕麦穗，底座刻着1943年的纪念日期，斑驳褪色的油漆，无声留存着早已解体的南斯拉夫时代印记。

一路走来，我们从北马其顿到塞尔维亚，踏遍前南诸国，一路寻觅这片土地的过往。残破的涂鸦墙记录市井文艺，这座老旧徽章则定格了曾经统一的联邦岁月。几十年岁月流转，国家已然分裂，可承载一代人记忆的旧雕塑被妥善安放于此，静静供往来游人回望那段历史。

今日偶遇异国老人的温暖善意，又邂逅这件南斯拉夫老遗存，遗憾消散大半，旅途又多了一段厚重又温柔的独特记忆。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愿意花费宝贵时间热情招待远道而来的游客，这份纯粹温暖的善意，瞬间冲淡了之前没能参观集中营的失落。行走在前南斯拉夫故土，除厚重沧桑的历史，这份不期而遇的异国温情，成为旅途中格外珍贵、令人动容的美好回忆。

暮色降临，我们入住TAMI Residence四星度假酒店。现代化的楼宇干净舒适，前台工作人员服务温和周到。推开客房的窗，整片小城暮色铺展在眼前，成片红瓦民居错落铺向远处连绵群山，落日晕开漫天温柔金橙色云霞，长长的云丝铺满澄澈天空。

晚风轻拂，静静站在窗前欣赏漫天晚霞。白日里历史寻访落空的怅然，都被这片治愈温柔的黄昏冲淡。巴尔干的旅途总是这般，有遗憾落空，也有不期而遇的温暖与绝美风光，落日余晖之下，静静感受这座小城独有的静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