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后，忆相逢

麦子黄

文字：阿淮

图片：致谢网络

我已经七年没有喊过“爸爸”了。并非因芥蒂往事难以开口，过往如云烟，如今开口容易，只是这世间之人千千万，却再没有一个人能给我回应了。

从我记事起，父亲性情大变；我上初中后，父亲的脾气愈加忧郁暴躁；我初三没读完，父亲的人生却走完了。

正月十九，春节和元宵的节日氛围尚未消散，父亲在三楼那间背阳的小黑屋独自离开了，没有人知道是几时几分，也没有人知道父亲弥留之际，是：喜？怒？哀？乐？

那个夜晚，阴雨绵绵，裹挟了我一生的潮湿。

父亲生前，以每餐小酌麻醉自己，用一根又一根的香烟解心中愁绪。一个家庭的责任，一个人卸下了，另一个人就要承担双倍的艰辛。另一个人，是母亲。父亲撂挑子，在我心里种下一颗疑惑的种子；看到母亲的辛苦与委屈，种子便生根发芽；目睹父母亲激烈地争吵，种子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恨的枝叶。就此，长势良好，枝繁叶茂。

未经世事的人，总是能够保持一颗纯粹的心。爱得纯粹，恨得更纯粹。满腔恨意能把人推入万丈深渊，让人受其困、难逃离。即使有人放下一把爱的天梯，你也不能一步逃离，只能一步步往上爬。

其间，也许有落石、有荆棘、有猛兽、有怪物……你命大，历尽艰辛爬了出来，有些伤口，也未必能够恢复如初。这时候，即便那股恨意渐渐消散，你带着爱勇毅前行，想要把生活过好，在无眠的深夜，你觉得心里不得劲儿，那是你的心替你想起在深渊的痛苦记忆。

那时候懂什么呢？父亲生前那几年，我是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孩子，我却只顾着让恨意无限滋长，始终没有过问父亲一句。从出生到现在，向很多人索要过很多东西，却被心中的恨蒙蔽，没有跟父亲索要一个理由。

年少不知人间事，待到懂时泪先流。心里有一股恨意，并不可怕，多年后，发现恨错了，那可真是一个笑话。也许父亲坐在一方矮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的时候，我应该发现他的情绪，而不是从他身边走过，跑出去疯玩；也许在我做出要向父亲索要一个理由的决定时，我不应该拖延，应该尽快写下那封信，交到父亲手上；也许父亲棺椁入土时，我应该掉一些眼泪，让女儿的眼泪和父亲的棺椁一起埋葬，让父亲九泉之下得心安。

广州大学张河清教授有这样一句话：“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感情，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一座。”

父亲用离去，全了脸面。可父亲啊，破解之法不止一条，您为何选了最笨的那条？哈哈哈哈，也许您在古代是个宁死不折节的清流志士，如若这般，那您的女儿可是以有您这样的父亲为骄傲。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我希望父亲选最聪明的那条路，也许会失了他最看重的脸面，但可以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幸福。

又是一年父亲节了。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此“君”是父君的“君”。

2026年6月23日 于锦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