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性赋》

普贤行

《觉性赋》

夫觉性者，天地之灵根，众生之心体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廓然寂照，亘古常明。然众生迷己为物，认沤为海，遂使宝珠蒙尘，灵光晦昧。今作此赋，欲剖璞显玉，指月示人，使知即心即佛，无欠无余。其文曰：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一气化三清，五行分万象。然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此即觉性之体，包罗太虚，出生万有。如摩尼珠，映现五色；似大圆镜，照彻十方。庄生谓之“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孔子叹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姓日用而不知，圣贤默契而难言。

昔者世尊睹星悟道，叹曰：“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此语如洪钟震响，揭破千古迷梦。然众生以妄想执着，蔽此妙明。譬如云遮朗月，波撼澄潭。起贪嗔痴，造杀盗淫，轮转六道，苦海无涯。然觉性未曾亏减，犹水成冰，湿性常在；似金在矿，精质不灭。

达摩西来，直指人心；六祖东传，顿悟本性。临济喝破虚空，德山棒开混沌。马祖踏杀天下，石头路滑如油。禅门千七百则公案，皆是指月之标；诸佛八万四千法门，尽为渡河之筏。然若执指为月，认筏作岸，则醍醐反成毒药，甘露竟变鸩浆。

观夫觉性之相：惺惺寂寂，历历明明。如秋潭印月，似古镜照容。动而愈出，静而愈澄。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行四大，充塞六根。然非色非空，非心非物。即色即空，即心即物。若言其有，觅之了不可得；若言其无，用之遍应无方。庞居士云：“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此真觉性现前之境界也。

然觉性非关造作，不属修证。但息妄心，即如如佛。有僧问赵州：“如何是佛？”州云：“殿里底。”又问：“殿里底岂不是泥塑木雕？”州云：“是。”僧云：“如何是佛？”州云：“殿里底。”此老答处，截断众流，直示本真。又如临济见僧来，便喝；德山见僧入，便棒。此等作略，皆为打破情尘，剿绝见刺，使学者于电光石火间，瞥见自家宝藏。

然末法众生，障重慧浅。或沉空守寂，堕在无为坑；或执理废事，落入豁达空。不知觉性如大火聚，近之则燎却面门；又如清凉池，入之则消融热恼。须是悲智双运，定慧等持。即世间而出世间，居尘劳而证菩提。永嘉云：“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庞婆说：“易复易，即此五蕴有真智。”此真大乘菩萨行履处也。

夫觉性之妙，不可思议。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然慈悲故，从毕竟空，建差别法。设三乘教，立五时教。或说唯识，或谈中观，或明如来藏，或显法界观。总为应病与药，临时施设。如黄叶止啼，空拳诳小儿。若达本源，则万法皆如；若昧根本，则千经成妄。

昔有僧问曹山：“即心即佛即不问，如何是非心非佛？”山云：“兔角不用无，牛角不用有。”此语直截根源，扫除情解。又有僧问云门：“如何是佛？”门云：“干屎橛。”这般说话，毒辣辣地，直要断人命根，活人眼目。若是利根上智，一闻千悟；若是中下之流，未免惊疑。

然觉性人人本具，个个圆成。不假外求，非从人得。如贫女怀珠，似力士额宝。只为无明所覆，不识自家珍宝。一旦觉悟，便与诸佛齐肩，与祖同行履。故经云：“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然虽理则顿悟，事须渐修。如初生狮子，虽具王相，终须长成；似新出矿金，虽含精质，尚待锻炼。所谓“理虽顿悟，乘悟并消；事非顿除，因次第尽。”

观古今悟道者：善财南询，遍参五十三善知识；龙女献珠，刹那成佛于灵山会上。寒山子隐居岩穴，诗偈飘零；拾得儿混迹厨寮，圣迹莫测。此皆觉性游戏三昧，神通妙用也。然若执迹昧本，则东施效颦，画虎类犬。须知“自从识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关。”

夫觉性之用：在朝则成忠臣，在野则为高士；处俗便是良民，出家堪作导师。颜回箪瓢陋巷，不改其乐；周利槃特诵帚，终证圣果。皆能即事显理，就尘觉真。故金刚经云：“一切法皆是佛法。”但能善用其心，何处不是道场？搬柴运水，无非妙用；吃饭穿衣，尽是禅机。所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然末法浇漓，去圣时遥。或有狂禅者流，拨无因果，逞口舌之利；或有枯坐之辈，抱守死尸，昧活泼之机。皆因不达觉性圆融，堕在二边之见。不知此性：在迷不减，在悟不增；染污不得，清净非余。如虚空印空，似水中含水。随缘不变，不变随缘。故庞公云：“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

至若究竟觉位：十地菩萨，犹存隔阴之迷；等觉大士，尚余生相之惑。唯佛与佛，乃能究尽。然初心学者，但能信解行证，渐渐熏修。如滴水穿石，功不唐捐；似春蚕吐丝，自然成茧。终有一天，瓜熟蒂落，桶底脱落。那时方知：原来鼻子向下，眉毛横长。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嗟乎！觉性玄微，非语言文字所能尽述。今作此赋，如画虚空，似描电光。但为方便引摄，暂立假名。若人于此，能生信解，便是多劫善根。更愿以此功德，普利群萌，使未悟者令悟，已悟者增明。同登华藏玄门，共入毗卢性海。然后知：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土，自他不隔于毫端。大哉觉性！伟哉觉性！众生迷之，轮回生死；诸佛悟之，自在常乐。愿诸仁者，各自回光，莫向外逐。当知：回头是岸，歇即菩提。

诗曰：

觉性如如亘古今，众生迷悟隔千寻。

云开月现元无影，浪静风平自有心。

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

夜半正明天晓露，一毫端现宝王轮。

岁次丙午仲夏 闻鸟鸣而作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