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七章</p><p class="ql-block">严武放下酒杯,接着说,“他们俩兄弟呀,肯定舍不得长安城里的偌大家业和如花美眷,也吃不了这一路上的苦!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别见怪,房大人您啦,最开始就不该去找他们兄弟俩搭伙!您看我们兄弟四个,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真英雄。要不,咱们五个搭伙,一起去追圣驾!”</p><p class="ql-block">房琯:“哈哈哈,严老弟,你说的对,还是你会看人啊!嗯,这也是令尊的过人之处,善于识人,对房某多有提携之恩!”</p><p class="ql-block">严武:“房大人,您不知道,家父私底下对我讲过,满朝文武,算得上国家栋梁的,不超过五个人,您是其中一个!”</p><p class="ql-block">“哎呀,令尊谬赞啦,谬赞啦!”房琯听到严武这话,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得谦虚一番;不过,他对张氏兄弟的一肚子气还没撒完,就接着说道,“我一直以为张氏兄弟是人中龙凤,今天才知道他们不过尔尔。”</p><p class="ql-block">严武等四人都知道房琯马上就要开始痛批张氏兄弟了,都不作声,等着房琯继续往下说。</p><p class="ql-block">果然,房琯借着七分酒力,开始指点江山:“你们看,安禄山起兵以来,烧杀劫掠,这哪里有半点‘王者风范’?张氏兄弟回长安,肯定要被安禄山封个伪燕宰相什么的,虽说圆了他们俩当宰相的梦,但安禄山这种山大王,伪燕这种草台班子,能蹦跶几天?安禄山一倒台,他们兄弟俩还能有什么活路?!可惜了他们的父亲,张说张相,何等文经武纬,何等远见卓识,偏偏生出两个儿子这么不争气!”</p><p class="ql-block">严武接口道,“还是清河房氏一脉人才辈出!房大人,您这眼光,这决断,直追您的六世祖,房玄龄房大人啊!啊不,您这眼光加决断,已经是以一己之力,收‘房谋杜断’之功啊!”</p><p class="ql-block">严武的这番话,高适、张镐和韦陟听在耳中,都觉得严武的这个马屁拍得太过头了,纷纷举杯说,“来,来,来,喝酒,喝酒!”</p><p class="ql-block">对严武的马屁,房琯本人倒是很受用,他得意洋洋地举起酒杯,慷慨陈词:“以老夫之愚见,潼关之失,究其根源,实乃哥舒翰与杨国忠将相不和,并非叛军有何能耐!这几十年来,大唐政坛用青莲居士李太白的两句话来说,就是‘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前日,杨国忠于马嵬驿伏诛,杨氏一门被剿灭,正可谓浮云尽扫,雨霁天晴;这正是大丈夫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啊,怎么能不努力呢?!”</p><p class="ql-block">“好,好,好,努力,努力,努力!”五人碰杯畅饮。</p><p class="ql-block">“房大人,您到了圣上身边,肯定会被委以重任,荡平贼寇,重振大唐,建立不世之功,到时候还望您多多提携我们兄弟四人啊!”严武道。</p><p class="ql-block">“嗯,不是我自夸,只要圣上授我持节,许我自选僚属,我必能网罗天下旷世将才,扫清逆贼,收复两京,再造大唐太平盛世。到时候,你们兄弟四人肯定都会有大大的用武之地啊!哈哈哈!”房琯说完,略一沉吟,继续道,“此去西行,路途多有凶险,你们文武双全,房某的身家性命和一众家人,就拜托在座诸位啦!来,我们干了这一杯,我敬你们四位!”</p><p class="ql-block">五人刚放下酒杯,两个人从邻桌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两人先鞠了一躬,其中一人开口道,“给房大人和各位大人请安了!今日有幸在金城县巧遇房大人和各位大人,实在是小人和弟兄们三生有幸!我本是东宫卫士,这位兄台本是禁军卫士,昨日被划拨给东宫;我们奉命‘火速前往朔方’,晚上渡渭水的时候,因为没有马匹,我们几百个兄弟被滞留在南岸,本来以为骑马过河的弟兄们会牵马过来,接我们过河,可没想到,过河之后他们就扬长而去了!”</p><p class="ql-block">严武:“还有这种事情?!他们的脑子都被马踢了吗?”</p><p class="ql-block">“我们也想不通,只是大家都慌慌张张的,都以为是斥候发现了叛军主力部队;之前,在河边还把从潼关溃败下来的友军误认为贼兵,双方一番混战,误杀了不少自己人。”</p><p class="ql-block">“哈哈哈,敌人还远着呢,自己把自己吓成了惊弓之鸟!好,好一个东宫,就这种水平,怎么平定叛乱?!”严武大笑道。</p><p class="ql-block">房琯干咳了两声,严武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过分了,举起酒杯道,“来,来,来,乱世相聚,就是缘分,咱们喝酒,咱们喝酒!”</p><p class="ql-block">放下酒杯之后,严武问,“你们换了便装,这是打算潜回长安?”</p><p class="ql-block">“那倒不是,我们是想在金城县找个渡口,渡过渭水,继续北上前往朔方,毕竟昨天给我们的命令就是‘火速前往朔方’。”</p><p class="ql-block">严武笑了,心想,这个小伙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楚,是个明白人,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官阶,上峰是谁?你手下现在还有多少人?”</p><p class="ql-block">“回严公子的话,小人名叫周绍安,东宫步军旅队正,统带五十名步卒,现在还有三十七人;小人的直属顶头上司是东宫翊卫步军校尉,秦承武。”</p><p class="ql-block">“那你们秦校尉呢?”严武问。</p><p class="ql-block">“昨夜被友军误杀,阵亡了。”周绍安低下了头。</p><p class="ql-block">“我看你们东宫是时来运转,或跃在渊,似有高人指点;昨晚在渭水边,怎么会那么仓惶失措呢?”严武问。</p><p class="ql-block">周绍安:“实不相瞒,东宫大事小事都是李静忠李公公定夺;昨天中午,本来是广平王代表太子殿下去送皇上一程,后来,李公公去把广平王换回来了;如果李公公在,昨晚一定不会那么狼狈那么难堪。”</p><p class="ql-block">严武点点头,又问周绍安身边的人,“你呢,你的姓名、官职、上峰、手下还剩多少人?”</p><p class="ql-block">“回严公子的话,小人王金标,左羽林军步军旅队正,也统带五十人,现在手下还有八个弟兄;小人之前是受左羽林军步军校尉冯雷节制。”</p><p class="ql-block">严武:“你们怎么减员这么严重?冯校尉也是昨晚战死的吗?”</p><p class="ql-block">“回严公子的话,我们左羽林军主要是大前天晚上,驻扎在金城县的时候,出现了大面积的逃兵现象,冯校尉也是那天晚上不辞而别的。可能也是因为我们建制不全,士气不高,昨天中午,皇上就把我们左右羽林军大约两千人划拨给了东宫。后来,在渭水边被误杀了几个弟兄,再后来,有些弟兄觉得被东宫抛弃了,就三三两两,趁着夜色,各自散去了。”</p><p class="ql-block">严武:“皇上把你们划拨给东宫,就是这群金城县的老百姓拦圣驾,挽留太子之后?”说着,严武指了指聚集在城隍庙里的人群。</p><p class="ql-block">“是的,是这群老百姓,只不过,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从金城县来的,我们从马嵬驿出发,往西走没多远,他们就从西边迎了上来。”王金标答道。</p><p class="ql-block">严武问王金标,“王队正,你手下的八个弟兄跟定你了,对吧?你去哪里,他们就跟你去哪里?”</p><p class="ql-block">王金标:“是的,严公子。这兵荒马乱的,我们得抱团才能活下去,他们八个人是跟定我了。我看周队正手下还有三十七人,而且,周队正为人仗义,愿意接纳我们这伙人,所以,就想跟着他们一起去朔方。”</p><p class="ql-block">严武点点头,说道,“你们俩刚才也听见了,我们是要去追圣驾的。这样,周队正,你继续带着东宫卫队北上,前往朔方;王队正,你带着你手下的八个弟兄跟我们走,一来,你们协助我们一起保护宪部侍郎房琯房大人和他的家眷;二来,如果皇上问起你们在渭水边的遭遇,还有拦圣驾的金城县百姓,你们出面做个人证。”</p><p class="ql-block">房琯一听就知道严武想得够远,算得够细,设计得够阴狠——他们追上玄宗之后,一定要想办法让玄宗相信,东宫干不成什么大事,要平定叛乱,还得靠我们这伙人;更阴狠的是,要让玄宗相信,拦圣驾、留太子的是东宫暗中组织起来的金城县的老百姓,这是妥妥的欺君之罪;看来,严武不仅如他自己引以为傲的,八岁时就用大铁锥锤死了老爸严挺之独宠的爱妾,而且,长安城坊间盛传的传闻:严武年轻时勾引邻居家的小妾,两人私奔之后,严武为了掩人耳目逃避罪责,用一根琵琶弦把那个可怜的女人勒死后沉到河底,最后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就不了了之——这传闻八成是真的,至少,严武肯定是干得出来这种事情的阴狠之人;想到这儿,房琯不说话,只是朝着王金标点头微笑。</p><p class="ql-block">王金标当即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说,“多谢房大人,严公子,和各位大人们收留我和我的弟兄们!在下和弟兄们一定尽心尽力,赴汤蹈火,护卫各位大人们和家眷们周全!”</p><p class="ql-block">房琯起身,把王金标扶起来,说道,“好,王队正,咱们有这个缘分,乱世同行,老夫能关照你们的,自然会关照。”说罢,招手把管家叫了过来,吩咐管家给王金标二十两银子,让他带着手下弟兄们去采买个人需用的物品,又让王金标陪着管家到集市上去采买补充这一大伙人路上的吃喝用度。</p><p class="ql-block">房琯道,“你们多买点,下一站还不知道能不能补充上;顺便找几个身强力壮的脚夫,跟着我们同行,帮忙搬运行李,每天有酒有肉,赏钱加倍。”</p><p class="ql-block">房琯示意管家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一定要找去过马嵬驿,拦过圣驾的脚夫。”</p><p class="ql-block">管家心领神会地点头,“明白了,老爷。”</p><p class="ql-block">房琯又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对管家说,“你另外再拿一百两银子来,给这位周队正,作他们北上朔方一路上的盘缠。”</p><p class="ql-block">周绍安抱拳拱手道,“多谢房大人体恤,多谢房大人慷慨相赠路费,我代表弟兄们谢过房大人了!”</p><p class="ql-block">房琯:“人有很多优点,在所有优点之中,我最钦佩的是赤胆忠心和不离不弃!小伙子,好好干,大唐正是用人之际,像你这样忠贞之人,必受重用啊!到了朔方,你见到太子殿下,替我向太子殿下致意,就说房琯房次律恭祝太子旗开得胜,早日收复两京!”</p><p class="ql-block">“多谢房大人!小人见到太子殿下后,一定把您的话带到。”</p><p class="ql-block">房琯猜到了周绍安会被重用,但他没有猜到周绍安仅仅在四个月之后,就会救他一命:十月,房琯在李亨(那时已经登基,史称唐肃宗)面前,拍着胸脯说自己带五万人就能收复长安,结果在咸阳东边的陈涛斜吃了一个大败仗,把手下的五万多人几乎全部葬送了;房琯逃回行在,向肃宗肉袒请罪,李亨一怒之下,让手下把房琯拖出去砍了;周绍安作为监斩官,故意拖延了一炷香的时间,果然等到了李亨派来高呼“刀下留人”的使者。</p><p class="ql-block">说到“救命”,此时还在城隍庙里领着金城父老们供奉礼拜“七首神将”余化的刘老五太清楚了,金城县一千多人的性命都是狐仙救的——李静忠给老九的指令是,拦圣驾挽留太子的戏码演完的当天晚上,就把这一千多人全部杀了,抛尸荒野,把锅甩到安禄山叛军的头上;一个小的变故是,李静忠被高力士扣留,王仲平和老九不得不带了几个得力的弟兄远远跟随玄宗西行大队,以便随时接应李静忠;杀人灭口的任务,就留给了老五和另外二十多个弟兄了;他们原计划是在众人的晚餐里放蒙汗药,这样把睡梦中的一千多人送上黄泉路,轻轻松松;没想到,金城县的老百姓吃了带蒙汗药的晚餐,并没有昏睡过去,反倒是吃了没带蒙汗药的大酒大肉的老五和弟兄们,一头栽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昏睡了一大觉;这当然是狐仙的作为,狐仙告诉刘老五,这帮人要对你们所有这些参与了拦圣驾的人下毒手,今晚是被我阻止了,但我也没办法一直保护你们,你们明天回到金城县,赶紧在城隍庙把我师傅“七首神将”余化供奉起来,这样,他们就没办法动你们一根毫毛了,而且,在这兵荒马乱的世代,没有我师傅余化罩着你们,没准哪天你们就死在乱军或流寇的手中了。</p><p class="ql-block">饭馆角落里,老五和两个手下一边吃喝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房琯等人的动静。老五望了一眼城隍庙里热火朝天的礼拜,心里暗自琢磨,“看来,昨晚就是这位‘七首神将’保佑了金城县民,今天还当众显灵了,这是在叫我们知难而退;现在,房琯这伙人也猜到了这个秘密,他们不是好对付的人;我还是赶紧收队,快点去向干爹禀报的好。”</p><p class="ql-block">老五示意饭馆老板来结账,老板满脸堆笑走过来,说,“三位爷这么照顾我们,这顿饭算我请客好了!”</p><p class="ql-block">严武耳聪目明,又善于察言观色,感觉老板对这三个人的态度不一般,就端着酒杯走过来;他越走近,就越感觉老五看着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兄台,咱们在长安城哪里见过?一起喝过酒?”严武向老五举杯致意。</p><p class="ql-block">老五站起来,举杯带笑,“严公子,我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早就把兄弟我给忘了,没想到您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啊!在下佩服,佩服!没错,我们在倚翠阁徐彪徐老板的酒局上一起喝过酒!”</p><p class="ql-block">“哈哈哈,我想起来了,那是两年前了,中秋之夜,曲江池边。不好意思,您贵姓,我忘记了。”严武道。</p><p class="ql-block">“小姓韩,韩士良,我是做丝绸生意的,把丝绸从长安卖到西域去,经常路过金城,每次都在这家馆子吃饭。”</p><p class="ql-block">“哦,那韩兄今天是要往东去长安,还是要往西去呢?”</p><p class="ql-block">“承蒙严公子关心,我和伙计们往西去,有几笔款子去催收一下。”老五微笑着说。</p><p class="ql-block">“韩兄不去长安就好,昨晚叛军前锋进入了长安,估计要乱一阵子了。”</p><p class="ql-block">“多谢严公子关照!您也是要往西去吧。本来我们可以结伴同行,不过,我们要趁之前与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商号还没撤摊,去上门催款,现在就得赶路了。”</p><p class="ql-block">“明白,明白,来,我们干了这一杯,祝韩兄一路平安顺利!”</p><p class="ql-block">“好,也祝严公子平步青云,建功立业,干!”</p><p class="ql-block">两人一饮而尽,韩士良谢过老板,带着两个手下匆匆离去。</p><p class="ql-block">看着韩士良离去的背影,严武轻声念叨,“在这儿碰上徐彪的朋友,徐彪跟东宫走得挺近,真的这么巧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