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之水》章青阳 颜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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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见】<br>13岁的章青阳随母亲陆佩茹逃难至南城,在一方小院子里落了脚。<br>托父亲一个生意伙伴的照应,她在南城东郊一所叫做“安平女子学堂”的学校里入了学。<br>初到南城时,章青阳很不如意。<br>学校里的生活还算不错,就是顶讨厌这天气。夏天的时候手心里起了许多的湿疹子,一个个小点子像是什么怪病,同学们都不太愿意与她接近。秋天又受不了这干冷的空气,嗓子痒痛,也找不出毛病来,找大夫对付着开了几副清嗓润肺的中药,也没什么效果,仍是见天的咳嗽。<br>如此病症例行发作2年,娇怪的身体总算是适应了下来。<br>这算作是南城“欺生”一样的“见面礼”。<br>不过还算不错,章青阳交了个要好的朋友,是一个班的女同学,叫陈文博。<br>陈文博的父亲在民国政府里当官,听说声望挺高。受家势蒙荫,陈文博在学校里也是个名人,几乎每个人都认得她。不过她自个儿倒不太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没有大小姐的架势。<br>如果陈文博有了什么有趣的消息,便要一路喊着,“青阳,青阳!”,从楼下开始喊,跑上楼梯,一直喊到教室门口,扶在门框上喘气,也喊,“青阳,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br>一般情况下,待章青阳抬眼看她时,她便会大声通报这个所谓的好消息。譬如城北的桂花糕坊出新品了,譬如南郊的戏园子里明晚要来个名角等等小事。<br>章青阳只觉得她真有意思,倒并不在意她有什么好消息。<br>不过这一次却不同,陈文博不通报,却说,“青阳,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告诉你。”<br>章青阳搔着头皮走出来,也朝门框上一扶,两人几乎是脸贴上了脸。<br>“又有什么好消息。”青阳装作好奇地问。<br>陈文博狡黠地一笑,顾不上把气喘顺了,喷了章青阳一耳朵,痒得人头皮发紧。“明天学校里要来一个新老师。”<br>“嗨,当是什么好消息呢。来就来。”章青阳不以为意。<br>“你嗨什么?这个人物我认得。”<br>“你认得,就了不起了?是他了不起,还是你了不起?”章青阳咧着嘴巴嘲笑。<br>陈文博这时候却不想与她斗嘴,翻个白眼,“你见到他,就知道厉害了。我也不与你废话。”<br>到了第二天,正是课间的时候,一群学生都伏到了窗户跟前,前前后后叠了好几层,一只窗户上起码陈列了十颗脑袋。<br>大门口校领导陈列两旁,待黑色的别克轿车打开门,鼓乐声瞬时响起。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列队的人立即上去握手问候。随后引着他向办公楼走去。<br>“是他吗?新来的老师?”一个女生小声地发问。<br>“听说是校长呢!新鲜词语,叫做名誉校长。”另一个纠正道。<br>“哦……”<br>“我倒是听说了,人家从法国回来的,留学回来的呢。”<br>……<br>“哎,你瞧,那个人不是陈文博吗?她怎么跟新老师走在一起?她认得这个新老师呀!怎么什么人她都认得,简直要认得全天下的人了。”这时候突然有人把胳膊伸出了窗外,朝着花园的方向指着。<br>“你吃什么狗屁醋,有本事,你去挽他的另一条胳膊?”一个女生笑道。<br>“你才吃醋,该死。”被人冤枉的女生掐了笑话她的女生的腰一把,人堆里发出一阵哄笑。<br>章青阳对窗外发生的事情全然没有兴趣,她只在位子上坐着,捧着本《儒林外史》看着。<br>这时候有人爆出个大新闻。<br>“告诉你们吧,这个名誉校长可是个大财神!听说了吗,现在财政吃紧,好多学校都停止拨款了,有些还停办了呢!”<br>“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几个人同时发问。<br>“三福学堂,上周就关门了。我们一个胡同的女学生,原本就在那里上学,现在正在家里跟她爹学做糖水丸子呢。”说话的女生言之凿凿。<br>“我们学校倒不至于吧,毕竟是省立……”话说到一半,没了底气。眼下到处打仗,财政吃紧得很。<br>“不管以前至于不至于,现在倒不用怕了。有了这个名誉校长……嘿嘿。”<br>听闻这话,章青阳想起昨天陈文博与她说的那个事,现在来看当真算是个大新闻,不过被她给错怪了。<br>等陈文博回到教室,马上就成了焦点人物。陈文博刚挨着章青阳坐下,一众人嘻皮笑脸地围上来,问她,“陈文博,那人是谁?”<br>是谁当然不是指他叫什名什,来自何方,而是指他是你陈文博的“谁”。<br>陈文博也不当紧着回答,只是斜着眼看章青阳,脸上尽是写着,“瞧见了吧,这阵势,算不算个大新闻?!看你今后还乖不乖张!”<br>章青阳缩了缩脖子,算是认怂了。陈文博也好对付,当即原谅了她,脸上又恢复了神采,“老师呗!”说完,又小声嘀咕一声,“除了是老师,还能是谁。”<br>“姓什么,叫什么?你倒是说呀。”女同学们又起哄。<br>陈文博也笑,“颜拾柒。颜家大公子。”<br>颜拾柒受西方文化熏陶,热衷于穿西装。有时候拴条领带,有时则系一只蝴蝶结。手里常甩着根文明棍,很有一副洋人的做派。<br>颜拾柒在学校里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务,很是自由。但一直无事可干总不是个法子,于是他便组织了一个诗社。<br>陈文博拉着章青阳去参加,章青阳老大不愿意。<br>“学生能做出什么诗来。为赋新词强说愁,没意思。”<br>“不参加,去参观一下能行?”陈文博挑起眉头,眯起眼。<br>这是陈文博的标志性动作,意思是我不强迫你,你自己掂量。但是眼珠子却从两片眼皮中间的密林中看过来,死死地钉在你的脸上。<br>章青阳假意思考,就是想制造些为难的样子,让陈文博记得她的妥协,记得她的好。“那就去吧。”<br>早上的阳光正好,颜拾柒的诗社搬到了操场上池塘边上。两个人到的时候,考官刚拟好一个题目,《踏春》。<br>得到题目,诗社的成员便四散而开,个个紧着眉头,寻找灵感。<br>颜拾柒双手背着,来回踱步,神情倒是自然许多。<br>陈文博走近了,颜拾柒刚好起了个头,“春风拂岸绿,暖阳惹鸟啼……”<br>“好哎,真好!”陈文博只听了两句,便拍起了手。不成想马屁没拍到马屁股上,拍到了马蹄子上。<br>“哎呀,被你一吵,后边的全忘干净了!”颜拾柒有些恼。但是恼归恼,却不便跟陈文博发脾气。“你怎么过来了。”<br>陈文博有些不好意思,“过来看看你的诗社,办成什么样子了。”<br>“有什么样子,就那个样子。”颜拾柒看到了陈文博身旁的女学生,绞着手站着,怕打扰别的说话似得,眼睛正盯着旁边的柳树看。<br>婴儿肥的面颊,翘翘地小鼻子,白晰的脖颈上飘着几缕碎发。从侧脸上看,属于美人的一类。<br>颜拾柒正想差陈文博作个介绍,女学生却回过脸来望他,满脸的笑意照过来,像一束光,把颜拾柒看呆了去。<br>【二、搭车】<br>“我听颜老七讲,法国工业革命成果显著,我预备女中毕业之后,也到法国去。“放学的途中,陈文博挽着青阳的胳膊,兴奋地说着。忽然又消沉下来,喃喃道,”就怕我父亲不答应。让一个女孩子去国外独闯,他不放心。“<br>青阳完全没有留学的打算,也无经济条件支持,所以她对此并不十分感兴趣。“那你只能好好央求他了。“<br>“如果你也能去就好了,有个作陪,父亲一定会答应的!“陈文博忽然有了这个主意,就啃着她不放了,”你也去嘛,我们一齐去法国!“<br>青阳苦笑道,“我说大小姐,法国是随便就能去的?我可不比你!再说了,我要是去了,母亲又没人照顾……唉,你就别打我的主意了。“<br>陈文博叹息道,“这样的话,我们便要分开了。”<br>青阳不失时机的挖苦道,“你这就要落泪了么?”<br>陈文博嗔怪地掐了她一下,不满道,“瞧你!你真是个魔鬼,什么话都能被你破坏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人的情感是不能共通的,包括你和我!”<br>章青阳看到陈文博真的伤心了,便劝哄道,“行啦!我在南城就单你一个朋友,你若是走了,还不等于是把我丢下了?我更伤心才对!不过你是奔着大好前程去的,有个矫情的哭处,我呢,一哭,便要真伤心了。”<br>陈文博不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她叹气道,“唉,不说也罢。”沉默走了良久,到了西阁大街,两人便要分手了。陈文博却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br>陈文博小声说道,“其实还有个办法……”<br>“什么办法?”<br>“6军钱师长的小儿子与我年纪相仿,两方母亲有意撮合我们两个……”<br>“你才多大啊,怎么想起来成亲了呢?”这番话让青阳惊讶不已。<br>陈博文马上羞红了脸,她赶紧捂住青阳的嘴,叫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完嘛!”原来陈文博打算,她要以钱家少爷未婚妻的身份,与他一同去法国留学。<br>这样一说,章青阳更加震惊了,“你这样小的年纪,怎么会有这么多主意?而且还是馊主意!你爱他么?为了留学法国,就把自己的一辈子给卖了?”<br>“瞧你说的!”陈文博本想说:先去了法国再说,指不定刚在法国落脚,我就玩失踪!但这又少不了青阳的奚落,她便没说。“哎呀,算啦,这不还有一年才毕业嘛。到时候再说吧。”<br>分开之后,章青阳心里头还装着好友陈文博的事,有些闷闷不乐。一进到家门,看到母亲正坐在屋里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br>这些日子母亲怨气颇多。刚起战乱的时候,父亲嘱咐她们先走,自己处理完手上的事情,随后便到。但是也没说个准日子,这一等便是两年,父亲人未寻来,也未捎来什么音信。<br>早些时候她随母亲回了几趟天津,打听到一些模棱的消息,比较可靠的就是父亲已经寻下了别的女人,被人在街上撞见过。但是住在何处、做何营生的具体事项却一概不知——也许是受了父亲的嘱托,让人不要说给她听罢。<br>父亲的抛弃,强势的陆佩茹是绝不相信的,在她的心里,决不许这种事情发生。<br>青阳知道母亲正窝着火,便不愿与她说话,径直走进了里屋。<br>“进了家也不知道喊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陆佩茹嚷道。<br>章青阳捏了捏鼻梁,闭着眼睛补了一句,“妈,我回来了。”<br>“回来了回来了,人都进到屋里头去了!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说话间陆佩茹已经窜到了她的身后。“跟你父亲一个臭德性!”<br>章青阳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她默不作声地将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抽出来,摆在桌子上。本不需要这样做,她只是不知道在母亲的怒视下,她该干些什么。她在等母亲出去。<br>陆佩茹对青阳的怨恨毫无道理,她很快像败了仗似得,消弭下去。<br>“我想回天津一趟。”陆佩茹有气无力地说道。<br>“怎么又回?”<br>“这件事情不落到个实处,我怎么也放心不下。”<br>“妈,你只当是父亲另寻了个女人吧,这事你不要再去追究了,没什么意义!”青阳站起来转过身,看到陆佩茹脸上的表情正快速变化着——似哭似笑,转而变成愤怒。<br>“你放狗屁!”陆佩茹恼火道,“你纯放狗屁!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要我如何‘只当是’?天底下就没有‘只当是’就能了结的事情!你从明日开始,不要再去上学了,你只当是已经上过了吧!这可以么?!”陆佩茹因为生气,脸涨得透红,嘴唇子发颤。<br>“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章青阳不知要如何劝说,只得摆手作罢。“算了,随你吧。你要去就去。”<br>托人去车站买来了车票,到了午间的时候,章青阳帮着母亲简单收拾了些行李,便到西阁大街上等黄包车。<br>初春季节,脚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绿色的一条条,几个快活的孩童正在树下仰着脖子打转儿——他们想折些柳枝盘成一顶帽子,或者是拧掉树皮做成一只口笛。<br>太阳陡然热了起来,孩童扑了灰尘的脸上留下几道黑黑的汗印子。看到他们热气腾腾的样子,青阳也不觉感到一阵燥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