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菩萨在人间的“面孔”</p><p class="ql-block">——读李木生《我与菩萨屡屡相遇》</p><p class="ql-block"> 作者: 任 琪</p><p class="ql-block"> 菩萨于我,抽象而遥远,它一般“驻”庙堂塑像或经卷教义。而李木生,却屡屡与它相遇,写下《我与菩萨屡屡相遇》。</p><p class="ql-block"> 读到标题,就有了探究与好奇,李老师何路神仙呀。</p> <p class="ql-block"> 初览,发现李木生“字典”里的菩萨从一定意义跳出了宗教;细读,菩萨保留了原始的“自利”与“利他”,“上求佛道,下化众生”;慢品,菩萨成为了解救众生的修行者,它(他,她)就在人间,也被作者屡屡遇到。</p> <p class="ql-block"> 故事一,1989年元旦前在聂拉木。“我们的尼桑越野车在漫天大雪中要越过聂拉木县城,前往中尼边境的樟木口岸办理保险业务。天地浑濛,疯了一样的暴风雪似乎连山都揉搓成一块飘摇不定的裹尸布。有30公里的距离,车上有5个30多岁的男子汉,想赶在天黑前赶到樟木口岸。其实,在已经起势的暴风雪里,几个人已有一种恐怖隐约在各自内心。但男子汉的虚荣与勇敢,又人多相互壮胆,还加上对司机超级驾驶技术的信任(他曾是西藏军区司令员的司机),于是一致做出“闯过去”的决定。就要闯进山口的当尔,司机李新祥还是缓缓将车刹在一家藏族同胞门前,向他们最后确定一下通向樟木的正确必由之路。然后车子重新启动,缓缓加速。此时,李新祥从后视镜,李景春从车后窗,几乎同时发现一位藏族女子在我们车后飞奔,她手中高高扬起着一个绿红相间的长围巾,原本盘着的发辫也因狂奔而散开,她急切示意停车。越野车停在了山口处。藏族女子急跑到车前,双臂平伸坚决地阻拦着。黑灿的脸膛因急奔而涌起潮红,大大的眼睛闪亮如电,分明着终于拦下的惊喜与初跑时的惊恐。嘉央平措迅速地向我们翻译:千万不能前进,危险!因为,30公里的路程几乎全在悬崖峭壁间缠绕,怒卷的风雪会迷茫视线,轮下的雪与冰更会让驾驶难上加难,车毁人亡是大概率。最为险恶的,是云霾与风雪加速了黑夜的降临。车子最多会在三分之二的路途上被彻底阻止。那样,只有一条路在等着我们5人:冻死。听完,5人双手合十在胸前,向那个让我们化险为夷,仍还在急喘的女子深深鞠躬。”</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我们弃车步行去樟木,在那30公里的跋涉中,冷汗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后背。更让我们庆幸与惊诧的是,一路多处被滑坡的巨石所阻,有一处被折断的古木横拦。而那辆唯一上路的拉牛的卡车,就停在被挡的半路上,司机与牛,全部冻死。天黑,我们才落脚于樟木宾馆,大家沉浸在后怕与侥幸中,不断谈论并感激藏族女子。我轻轻自语:她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故事二,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刚察。“我在青海湖边与一位喇嘛相识。是星期天,漫地的油菜花一直铺到深蓝的湖边,深蓝与灿黄之间,.隔着一片厚绿的草地,我就躺在这些厚绿里。喇嘛那绛红的僧衣特别醒目,仿佛与湖后的雪山和金子样光芒的太阳有着某种约定,此情此景,激动碰撞着我年轻的胸膛,那是一种被美惊到了的莫名,崭新如新生……我看到他直直走向深蓝的湖,没有一丝犹疑,直直地走。然后,在一块孤零寂然的石头上坐定,脚就浸在淡蓝微黄的水中,纹丝不动。万难想到的,是他竟将手中捻珠的绳揪断,再一粒一粒,将玉的佛珠,抛入大湖。惊得我一下子坐起,他好似不被我打断,直到连串珠的绳也投入深蓝里,才侧转身朝我看了一眼。我起身迎上前去,冥冥之中有一种信任,让我诉吐压抑与迷茫了好多年的心思,甚至连母亲的早逝也一倾而出。他笑了,用抛珠的手摩了一下我的头,两颗心刹时通融,有一种父亲的温热从顶而下流遍全身。我们虽然没有相约,还是在以后的时间里在湖畔碰到过两回,知道了他的身世。他不是藏族,父亲曾是马步芳队伍上的一名伙夫,临终时取下脖间的一尊小小的银质菩萨交给儿子,说你要经历比我多得多的苦难,让菩萨保佑你。</p> <p class="ql-block">而后,他就找了一处小寺,剃度出家。而抛珠于湖的时辰,正是他重生十周年。</p><p class="ql-block"> 故事三,在金乡。“金乡不是乡,是个县,也是我的家乡。有一个忘不了的镜头:一只黑色的半大狗拖着有残疾的右后腿,偎随着一个乞丐,就在水利局院墙外墙根处偃卧坐靠。冬日他们在墙根晒暖,夏日便踅进水利局东墙的小胡同,或东或西地躲避着阳光。都脏,只有黑狗尾巴上的那撮白毛,好像显着一点点干净。乞丐原本不是乞丐,是文化口还是教育口的一个职员,五七年被划成右派、继尔开除,也就沦落在了街头。我遇见时,他的脸已经瘦得刀刻一样,也许是常堆的笑脸让他疲惫已极,对待他身边的这条腿有残疾的半大黑狗,就只有了冷峻。听说是只流浪狗,在他流浪街头时相互跟随起来,偎随不离。乞丐真正遭大殃,是在1967年的夏天,他能写大字,也就被一造反派利用,他犯人一般听喝着刷写标语。另一派恨他,揪过去狠揍,他实在撑不住了,轻轻说了一句“菩萨保佑”。其实,他也是无意间漏出这句话,他的母亲在旧时代是个居士,吃斋念佛影响过他。红卫兵们岂能依饶,“让菩萨保护他这个右派,实属死不悔改”,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折磨是酷烈的。他是硬爬到水利局东墙那个小胡同口,才颓然倒下的,也是他永远地倒下。那条残疾的黑狗,一直鸟一样“噍噍”地叫着跟随不已。见他那样地倒下,又围着他的身体焦急地转圈,边转边呜呜地呻吟。黑狗一边呻吟,一边用舌头舔他脖颈与歪出的右半边脸上的泥血,两只黄澄澄的眼睛里有泪晃动,仿佛玻璃球一般。骄阳当头烤着胡同口的他,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右边的脸上,还留着那再也无法褪去的灿然的笑。而黑狗尾巴上的那撮白毛,因染着他的血而让人觉得好似点着的悲伤的火焰。小城的好多人都听到了黑狗的那声厉锐尖长的哀嚎,但是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条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的黑狗了。”</p><p class="ql-block"> 故事四,在任城。“安家于任城,与那条大运河相伴了,还有身旁那片是杭州西湖十倍的叫做太白湖的水域,都让我觉得菩萨就如这上善之水,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善利万物。菩萨在印度时还是男性,而到了中国,则成了女性。这是中国对佛教最伟大的改造,从此佛教便通过菩萨,带着温暖进入到千千万万的苦寒人家,并在中国人的内心深处开凿出一眼常青的慈悲之泉。”在这个小城里,我与菩萨相遇相知,经历的一切苦厄,都冰消雪融。”</p> <p class="ql-block"> 读罢《我与菩萨屡屡相遇》,有一种特别的震动,其感觉,不仅仅是一次阅读,更是一场修行。字里行间,作者用生命在书写心灵,在人间烟火中寻找慈悲的精神内核。应该是找到了,人间菩萨,慈悲即佛。</p><p class="ql-block"> 文章最大亮点是对“菩萨”概念的祛魅与重构。作者没有拘泥于宗教意义的神佛,将“菩萨”定义为一种在苦难中显现的慈悲力量与人性光辉:藏族女子在暴风雪中舍命拦车,是“上天派来的救苦救难的菩萨”;刚察的喇嘛,用银质菩萨和抛珠行为传递觉悟与慈悲;金乡的乞丐在绝境中对信仰无意识的流露,黑狗的不离不弃,舔血哀嚎的忠贞,令人心碎也是最圣洁的“菩萨”相。字里行间的“我与菩萨屡屡相遇”,其实是“我”与人间至善的屡屡相逢。</p><p class="ql-block"> 再看文章结构,清晰而独具匠心,用“总—分—总”的经典架构:以请来崖柏菩萨起笔,点明“扎根在人间的苦难里。四段相遇,不同时空展开四个故事。结尾(悟佛)回到崖柏菩萨,呼应开篇。点明“空并不是没有。而“祥云缭绕,根须广伸”,与开篇“根须”意象完美闭环。</p><p class="ql-block"> 文章的语言气象别致,是雄浑与细腻的交响,文字极具辨识度:“疯了一样的暴风雪似乎连山都揉搓成一块飘摇不定的裹尸布”,这里的想象力奇崛,气势磅礴,异常细腻的画面却极具冲击力。写黑狗,“两只黄澄澄的眼睛里有泪晃动,仿佛玻璃球一般”;乞丐“笑得更灿烂,甚至还揉进些谄媚”。如此这般的精准捕捉与表达,深刻形象了人性的幽微与挣扎。佛性,不是用来跪拜的,应该用来被看见,被温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