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姑姑家去

寿鱼斋

一九九七年，我和阿秀成了家。自那年後，年年過年，必要去姑姑家走一趟親戚，一晃，竟是三十年光陰。

頭一回登門拜年，是新婚之後。腳剛邁進院門，落坐未幾，姑姑就端來一碗掛面湯。湯麵上浮著細碎的油星子，暖騰騰地晃著，細白的掛面臥在碗底，撒一把蔥花、芝麻碎，簡簡單單的吃食，卻最養人，也最入味。

滿滿一碗湯麵落肚，身子熨帖得很，渾身都鬆軟舒服。

待到日頭偏午，十二點出頭，姑姑又張羅著開午飯。我便疑惑，方才才吃了面，怎的又要吃飯？姑姑笑著說，那一碗只是湯水墊墊肚子，算不得飯，桌上擺的，才是正經年午飯。

這天的午飯，是本地待客最尊貴的吃食，腥湯素餃。海帶柔韌，粉條軟糯，佐著紅燒五花肉的油潤，一鍋濃湯熬得醇厚，白白胖胖的餃子臥在湯里，看著就讓人嘴饞。

人就是這般，眼饞嘴貪，肚子卻不爭氣。方才的掛面湯吃得太滿，眼見著極好的吃食，想吃，又吃不下。終究抵不過口腹的歡喜，硬撐著吃了一碗。嘴上是滿足的，肚裡卻滿滿當當，著實局促。

自那一回起，再去姑姑家，我便不敢再大口喝掛面湯。世間吃食多，唯獨姑姑的腥湯素餃最勾人，不敢早早飽腹，辜負了這一口人間至味。

今年端午，日色正好，我和阿秀又驅車去看姑姑。路途不遠，半個時辰便到了村裡。

進村拐入去往姑姑家的小道，先下坡，再爬坡。盛夏的樹長得繁盛，枝葉交錯，把整條小路裹成一條幽幽的綠巷。風從林子里穿過來，清寧、安逸，不燥不鬧。想來陶淵明隱居的南山，也不過是這般山野清淨滋味。

姑姑家的小院，被周遭的樹木團團環擁，蔥蔥鬱鬱，生生不息。院前院後的小菜園，一派蓬勃氣象。北瓜牽藤，黃瓜掛架，香瓜藏在葉底，茄子紫得溫潤，青嫩的百合立在畦間，月季、蜀葵開得肆意熱鬧。尋常農家院落，藏著最動人的四時生機。

屋後的杏樹，枝頭上掛滿了黃杏，個個長得雞蛋大小，壓得枝條彎彎垂垂。姑姑心裡一直記掛著我們，曉得端午放假，我們定會回來，早早便替我們留好了一樹甜杏。

話還未落地，七十多歲的老人，手腳利索，已然攀上了杏樹。

我站在樹下，心裡兩頭牽掛。一掛老人年歲已高，爬樹終究不妥，讓人捏一把汗；一喜姑姑身子硬朗，精神矍鑠，到老依舊勤快利落。由此便知，姑姑活了一輩子，從來都是不肯落後、不肯服軟的性子。

三十年歲歲往來，年年登門探望。每一次相見的光景，每一口家常的滋味，都牢牢記在心頭。人間最珍貴的，從不是山珍海味，是這經年不變的親戚情，是小院歲歲如常的煙火溫柔。

惟願姑姑身子硬朗，歲歲安康。願這一方山野小院，青山常綠，四時安穩，溫情綿長。

丙午夏季日夜鐵子於壽魚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