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房散记之一一蝉形白端砚题记

鼎笔斋

砚田散记之一一

蝉形白端砚题记

这方 蝉形白端砚，规格为长17.5，宽11.5，厚2.3cm。是惠安文房雅器陈列室的重器。其色白凝脂，石质光滑细润，砚边有如翼框，砚池如蝉头，堂长似尾，有朱砂痕，身有乌丝和金丝纹，极为难得。

白端来自端溪。 其山脉自岭南蜿蜒而来，千峰竞秀，万壑藏珍。在老坑、麻子坑、坑仔岩诸名坑之外，羚羊峡深处另有一脉稀世白石，藏于层岩之间，世人称之为白端。此石之脉，首见于肇庆羚羊峡东岸的烂柯山一带，山势陡峭如削，临江而立，崖壁间常年水雾氤氲，草木葳蕤。白端石便隐于这峻崖之下，深入岩腹，矿脉极窄而薄，开采须沿峭壁搭架垂索而下，悬身于半空之中，以铁钎撬取，稍有不慎便坠入湍急江流，其艰险堪比登天。故白端之出，自古便少，自明代始有零星开采，至清中晚期已近枯竭，传世者寥若晨星。此石之色，不似青端之沉郁，亦不类紫端之华贵，通体莹白如凝脂初凝，又似天山新雪覆于素绢，日光下照，隐隐透出半透明的玉质光泽。石肌细腻柔润，滑不留手，敲之则声清越如磬。因其石质纯白无杂，天生最宜研磨朱砂——暗色砚台研红，朱色易沉入石脉而显灰败，唯白端以其雪白底色相衬，能令朱砂焕发出最明艳纯正的赤红，宛如初绽山茶，鲜润夺目。故旧时丹青高士、篆刻文人无不倾心追逐，寻常端砚易得，而一方品相完整的白端，却可遇而不可求，往往千金难购，藏者视若拱壁。

据称，肇庆城中一位世代琢砚的老石工，已是花甲之龄，却仍不改寻石之志。他听闻羚羊峡深处有一处前人遗弃的废洞，中或有余料，便携绳凿干粮，独行两月有余，潜赴峡中山涧。那里巉岩交错，藤蔓蔽日，涧水轰鸣如雷，老匠人在崖壁间几番探勘，寸寸叩石辨声，终在洞壁深处剥离碎石之后，发现一块无裂无杂的整料白端。此石洁白如雪，通体不见一丝筋脉瑕疵，触手温润若处子之肤。老匠人捧石出洞，临江而坐，听涛声阵阵，竟喜极而泣。

匠人半生琢砚无数，心中却偏爱蝉之意象。他常说：蝉栖高枝，饮露自清，看似弱质纤细，实则坚韧非凡——蛰伏泥土之下数载乃至十数载，不为人知，不慕浮华，一朝振翅蜕壳，便声透林樾、响彻秋空，这暗含的正是士人不慕尘俗、厚积薄发的风骨。望着手中那块温润雪白的石料，老匠人沉吟数日，心中当即定下形制——琢作蝉形砚台，以石之白喻蝉之洁，以形之简合意之深。

制砚工序繁复，老匠人先以粗凿勾勒蝉身轮廓，石料在他手中渐次显现出生命：尖细的砚首化作蝉尾，微微上翘，灵动轻盈；圆润开阔的砚池化为蝉腹，腹背饱满，仿佛随时会振动薄翼振翅而去；砚台两侧，匠人以浅浮雕技法刻下数道流畅利落的线条，模拟蝉翼半透明的脉络肌理，线条似断还连、若有若无，恰如秋蝉薄翼在夕光下的模样。脊背处微微隆起，恰好贴合握持时的手心弧度，研墨时舒适安稳；头部前方开一弯月牙形墨池，藏蓄朱砂不洒不漏，巧思尽显。匠人刀工温雅克制，不事繁复镂雕，仅以最简练的线条勾勒蝉之体态，所有的留白都交给白端本身如雪似玉的石色去诉说。打磨更是倾注了十足苦功，从粗砂石到细浆石，再到极细的浆泥，反复研磨数十遍，直至少了一层又一层石屑，最后露出肌理深处那抹羊脂般的光润，触手温软而不冰，微凉中带着柔和的亲肤之感。一方蝉形白端砚，至此方成。完工之夜，老匠人将砚台置于月光之下，

白石映着清辉，竟如琉璃般通透晶莹，那只石蝉似乎随时会振翅而去，老匠人抚砚慨然良久，知道此生最满意的一件作品，便是它了。

这方蝉形白端砚，经人数手，所得之人无不惊叹，白石琢蝉、研朱作画，是文房里独一份的清雅意趣，世间难得再寻第二件。砚台旁悬挂的红梅图与砚池中那一汪胭脂朱痕相互辉映，整间书斋都仿佛浸润在一种秋霜与朱色交织的清气里。历经岁月，持砚人的爱惜，砚身棱角都不曾磕碰一处。只是年深日久，砚池经反复研磨朱砂，那胭脂般的朱红已缓缓沁入石骨，形成一片深浅交错的天然红痕，似霞非霞，似血非血，那是数十载笔墨岁月留下的独有印记，如同时光亲手绘制的水墨画卷。砚身侧边，浅浅几道岁月摩挲出的痕迹，是常年掌心握持生出的温润包浆，摸上去光滑如绸，带着人手的温度。而两侧蝉翼线条依旧流畅清晰，蝉尾尖端依旧完整如初，岁月在这方石头上留下的，不是损伤，而是一种愈发深沉的安宁。一方小小蝉砚，便以它独有的洁白与清寂，安然走过了一个世纪的风雨。

时至如今，这方民国蝉形白端砚静静陈列于展室眼前。指尖轻抚过砚面，那温润细腻的质感依旧如玉如脂，砚池间深浅交织的朱砂沁痕，像封存了近百年无数个研朱作画的深夜，每一道红晕都藏着一个灯下的故事。蝉翼上那几道简练流畅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辨，刀意清雅而克制，全然窥得见当年老匠人端坐灯下、一刀一刻的心境。白端本就稀若星凤，蝉形巧琢更是独一无二，一方小石砚，凝着羚羊峡山石的灵秀，聚着民国匠人的巧思，更承载着几代文人画师清高自持、沉心治学的蝉蝉风骨。它不似寻常端砚那般厚重敦实，却自有一种孤高清冷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慢，亦不忍离手。

静立室前凝望，白石为蝉，朱痕留韵，恍惚间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秋日午后那疏朗的蝉鸣，看见灯下画师微微俯身研朱铺纸的身影——朱色在雪白的砚池中缓缓晕开的瞬间，她的面容映着灯火，宁静而笃定。小小一方砚台，早已不再是寻常研墨器具，而是旧时文人藏于文房深处、藏于心灵深处的那一份清寂与傲骨。白端之白，是君子不染尘埃的底色；蝉形之蝉，是读书人不慕荣华、守拙沉潜的隐喻。而今乱世已远，书斋寂静，唯这方蝉砚依旧伏于案角，以它百年如一日的洁白与温润，无声提醒着后人：无论时移世易，心中那份饮露自清的本真，始终不可遗失。窗外若有秋蝉传来一两声疏鸣，那便是对这方石砚最好的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