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演义第39回

书说邯郸

作者：李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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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尚杰

第三十九回 赵王敕封望诸君 乐毅全身安燕赵

诗曰：

燕惠多疑起衅端，乐毅辞军入赵安。

一身威重扶三国，千古高风史册传。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蔺相如奉璧使秦，当庭廷争，不辱君命，完璧归赵。赵惠文王大喜，即拜相如为上大夫，一时名动诸侯，赵国声威稍振。

光阴荏苒，岁序更迭，转瞬已是赵惠文王二十年，即周赧王三十六年，公元前279年。

燕国先有昭王筑黄金台，延揽天下豪杰，国势由弱而强，复得乐毅为将，合五国之兵伐齐，下七十余城，威震海内。不料一代英主燕昭王遽尔崩逝，太子即位，是为燕惠王。

惠王素与乐毅不睦，心常怀忌。此时齐国虽遭重创，仅剩莒、即墨二城坚守不下。即墨守将田单，素有智谋，善用兵法，见乐毅围而不攻，缓以收服民心，知其深谋远虑，实为心腹大患。田单暗忖：若乐毅久镇齐地，齐必终为燕有。今燕王新立，君臣相疑，正可用离间之计，除去此心腹大患。

计议已定，田单即遣细作潜入燕都，散布流言，声言：乐毅久攻二城不克，非力不能取，实欲挟兵自重，缓图自立为齐王。昔因燕昭王在，不敢轻举；今新王即位，猜忌易生，不久必据齐地叛燕。

流言辗转传入宫中，燕惠王本已心怀疑虑，一闻此言，信以为真，勃然大怒，当即降旨，以骑劫代乐毅为燕军主将，持节赶赴齐营，接管兵权，召乐毅即刻还朝。

左右近臣或有谏者，言此乃齐人反间，不可轻信。惠王怒曰：“寡人意已决，多言者斩！”遂拂袖而入，不复再议。

燕使星夜驰至即墨城外燕军大营。时乐毅正与诸将议事，闻王使至，整冠出迎。使者当庭宣诏，命乐毅卸兵还朝，军权尽付骑劫。

乐毅听罢，心凉半截，如遭雷击，伫立帐中，半晌无言。帐下诸将哗然，皆愤愤不平。副将剧辛愤然出列，厉声曰：“此必田单反间之计！大王昏昧，误中奸谋！将军若归，必遭不测！末将愿率精兵，护卫将军还蓟，面见大王，剖白心迹！”

帐下诸将纷纷下拜，同声劝道：“大将军不可归燕！”

乐毅徐徐抬目，环视诸将，慨然叹曰：“诸君之意，我心深知。然君臣有义，王命不可违。抗命则为叛臣，非我所愿。”

剧辛顿足泣曰：“将军独不见伍子胥之事乎？忠而见疑，信而被戮，前车可鉴！”

乐毅仰天长叹，缓步出帐，遥望燕军连营，旌旗猎猎，忆及十载经营，七十余城血战之功，一时百感交集。良久，回身谓诸将曰：“我与诸君同生共死十余载，破齐之功，共分荣辱。然先王遇我厚，我终不忍背燕。今燕不容我，我本赵人，当归故国，以全此身，以全此义。”

众将闻之，尽皆涕泣。乐毅又密嘱剧辛：“骑劫刚愎自用，必更我旧令。田单多谋，不久必有大变。汝当谨守部伍，相机而退，毋为齐人所乘。”

当夜，乐毅不带一卒，不携一物，仅单车佩剑，载书数卷，悄然离营，西奔赵国。月色凄清，古道苍茫，乐毅立马回望燕营，泪落沾襟，一鞭西指，绝尘而去。

正是：

十载功勋一旦休，单车西去不回头。

非关名将无英气，只为君王少智谋。

话分两头。赵都邯郸，赵惠文王正与群臣议事，忽有城门官急报：“燕将乐毅单车来赵，求见大王。”

赵王又惊又喜，遽然起身曰：“乐毅乃当世名将，破齐七十余城，天下无双。今来归我，赵国之幸也！”

蔺相如进曰：“乐毅归赵，天下瞩目，大王宜以重礼亲迎，以彰赵国尊贤重士之风。”

赵王称善，即刻备齐銮驾，率文武百官，大开邯郸城门，亲自出迎。

遥见道旁一人，布衣素服，风尘满面，而气度沉雄，目光如炬，正是乐毅。乐毅见赵王亲至，趋步下拜，稽首曰：“亡臣乐毅，得罪于燕，无所容身，愿归故国，效死大王。”

赵王急趋前，亲手扶起，执其手曰：“乐将军名满天下，寡人倾慕久矣。今得将军，如获长城！”

当即传旨，以观津三百户封予乐毅，赐号望诸君，位在群臣之上，尊宠无比。乐毅再拜谢恩，感念赵王知遇，心下稍安。

当日宫中设宴，为乐毅接风。赵王举杯问曰：“方今天下，列国纷争，以将军高见，孰强孰弱，赵当何以自处？”

乐毅对曰：“秦据崤函之固，国大兵强，实为天下劲敌。齐虽残破，根基尚在。楚地广而势散。赵有胡服骑射之锐，山川之险，若内修政事，外结与国，养威蓄锐，足与秦抗衡。”

赵王又问伐秦之策，乐毅以酒画地，指陈形势曰：“秦东出必争韩魏，赵宜先据上党，以断其脊；南联楚，东合魏，三分其势。待秦师疲弊，而后乘之，可保万全。”

满座文武，无不叹服。蔺相如起而敬曰：“将军深谋远虑，真国士也。”乐毅亦逊谢曰：“蔺大夫完璧归赵，勇而有谋，毅久仰大名。”二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座中忽有参将赵信挺身而起，朗声问道：“末将有一事不明，敢问将军：将军围即墨数年而不攻，致使田单得施反间，功败垂成。若当时急攻，岂有今日之失？”

此言一出，四座屏息。乐毅神色自若，徐徐答曰：“赵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齐地辽阔，民气未散，若强攻二城，虽可克之，必死伤惨重，且齐人仇怨益深，终难久守。我围而不攻，意在绥抚民心，此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奈何新王见疑，谗言一入，前功尽弃。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时人事使然。”

赵信闻言，肃然起敬，离席谢曰：“末将浅陋，冒犯将军，望乞恕罪。”乐毅笑而扶之，君臣尽欢。

按下赵国喜庆不表，再说燕国自骑劫代将，军政大变。骑劫既无谋略，又无威德，一反乐毅所为，苛待齐民，掘人坟墓，割降卒之鼻，暴虐无道。燕军将士本已心怀不平，见此情形，军心益散，上下离心。

田单在城中冷眼旁观，知燕军可破，遂暗整部伍，筹备奇计。乃收城中壮牛千余头，束利刃于角，缚浸油麻苇于尾，披以五彩龙文之衣，是为火牛阵。

是夜，月黑风高，田单令军士暗开城门，驱牛出城，点燃牛尾。牛负痛狂怒，奔突燕营，火光冲天，利刃横飞。燕军从睡梦中惊醒，见无数火兽冲营，以为神兵天降，魂飞魄散，自相践踏，大乱不止。

田单亲率五千死士，紧随其后，大呼陷阵。燕军毫无斗志，全线崩溃。骑劫出帐弹压，猝遇火牛，被牛角利刃刺中胸腹，当场毙命。燕军主将既死，士卒死伤枕藉，降者无数，只有剧辛和乐乘带领万余亲兵退回燕国。

田单乘胜逐北，齐民群起响应，势如破竹。不出三月，乐毅昔年所下齐七十余城，尽数光复，齐国社稷得以复存。

败报传至燕都，燕惠王大惊失色，瘫坐龙床，悔恨无及，叹曰：“寡人不用忠言，误信谗邪，自毁长城，悔之晚矣！”

左右奏曰：“乐毅今在赵国，封望诸君，深知燕国虚实。若其引赵攻燕，国必危矣。”

燕惠王大惧，急令厚待乐毅妻小，封其子乐间为昌国君，其侄乐乘为将军，禄秩如故。复遣使携重礼入赵，致书乐毅，深自引咎，谢其轻信谗言，望念先王旧恩，勿以见疑为恨。

乐毅接到来信，慨然长叹，当即挥毫落笔，写下传世名篇《报燕惠王书》。书中剖白君臣大义，细说离燕本心，言辞恳切平和，不激愤、不逢迎，一句“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道尽胸襟。

列位听好！乐毅遭奸人构陷、被迫离燕，虽与燕惠王君臣生嫌，却从无半分谤君恶语；去燕归赵，也不四处辩冤、自标清白，用自己的行动践行了书中这句至理。这般气度格局，千百年来，都是世人立身行事的楷模典范，一语成文，千古为范。

燕惠王展卷细读，不禁潸然落泪，满心愧疚懊悔，从此再不猜忌乐毅。

齐国既复，齐襄王欲乘胜伐燕，以雪亡国之耻。田单叩首谏曰：“不可伐燕。”

王惊问其故。田单指地图而言曰：“乐毅今在赵国，威名素著，深知燕齐虚实。我若伐燕，赵必出救，乐毅为将，我军难与争锋。是以乐毅一人在赵，燕、齐皆不敢轻动，此乃不战而安天下之势。”

齐襄王默然，遂罢北伐之议。

自此之后，乐毅安居赵国，往来燕、赵之间，调停两国，劝以息兵养民。燕赵边境数十年无大战，百姓得以安耕乐业。诸侯闻乐毅在赵，皆惮其威名，不敢轻加兵甲。乐毅虽不复将兵，而以一身系三国之安危，不动干戈而安定疆场。

望诸本是古邑之地名，乐毅受封望诸君，终身却未曾踏足封地，常以为憾。及至暮年，他专程赴望诸游历一偿夙愿，返程途经邯郸城东三十里处，不幸溘然长逝。当地乡民感念其忠义，将他安葬于支漳河畔。如今邯郸大乐堡村东尚存乐毅古墓，乡邻世代敬称将军墓，此地便是一代名将乐毅最终长眠之所。牌阴刻七律诗一首

吊望请君

漳水支流到此分，英雄已去剩孤坟。

无心复返龙堆邑，何子应超马服君。

今日夜台长寂寞，当年燕馆会风云。

来游偶听村人语，犹识平齐盖世勋。”

邯郸丛台公园湖心岛上建有望诸榭，朱柱翠瓦，风骨不凡。湖水环绕，绿树合抱，花木参差，乃是凭吊追思乐毅之胜地。

其一生，智勇兼备，忠义两全，既不效伍子胥之死怨，亦不为反复叛卖之行，功成不居，被疑而能全身，进退合道，终得善终，实为战国名将之中罕见全才。

后人有诗赞曰：

名将一身系国忧，威名足以镇诸侯。

不学伍胥浮江水，忠义双全更何求。

又有诗叹燕惠王自毁长城：

黄金台上骨已寒，谗言一旦起祸端。

自坏干城千古怨，空留遗恨满江山。

乐毅既卒，名垂青史，忠义之风，千古流传。

这正是：

群雄逐鹿岁悠悠，一代英贤万古留。

身负奇才安二国，心存大义避祸仇。

功成身退知明哲，清风永仪照春秋。

列位，乐毅之事虽了，赵国风波又起。秦昭襄王于渑池设会，欲再辱赵王；蔺相如将再逞智勇，面折强秦；廉颇与蔺相如之间，亦将生出一段将相不和、而后刎颈之交的千古佳话。

欲知渑池会上如何风云变色，将相之间如何冰释前嫌，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