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的乡愁 林海里的归途

杨宝安(1979年兵)

记忆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东西，脑海里时常出现的那些关于旧时光的片段，既清晰又模糊，抓不住触不着却好像泛着微光，你大概很难再细致入微地想起童年的某个画面或是年少时的某次开怀大笑，但你一定记得这些回忆散发的气味、附有的色彩，以及想起它的时候那种柔软的感受。

你离开家乡多久了远行的你还记得家乡的味道吗，再狂浪不羁的游子每次离开家乡也不敢多看几眼父母的背影，身处异乡，独自漂零，家乡的味道总是牵挂出乡愁……

不要等到过年才想到回家，不要等到孤独才想起小伙伴们，不要想起离别才想起珍重，不要等到远离家乡才想念家乡的味道！

如果有人问起乡愁是什么，世间的答案或许有千万种。但对于我们这些从林区走出来的人而言，乡愁是具象的，是傍晚时分袅袅升起的炊烟，是冬日里怎么也睡不够的热炕，是几杯下肚的辛辣小烧，更是那一大锅香喷喷、热气腾腾的杀猪菜。

林区就是我们的根，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早已在岁月的流转中刻进骨血，让我魂牵梦绕。随着年岁渐长，步入耳顺之年，思乡之情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浓烈。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起童年在林区的点点滴滴：想起那围子里低矮的泥草房，外屋地压井旁结满的冰霜，屋里菜窖散发的泥土气息，还有那些在雪地里疯跑的儿时玩伴。

林区的山层峦叠嶂，它们或许没有名山大川那般险峻巍峨，但正是这绵延不绝的普通大山，用宽广的胸怀养育了我们，赋予了我们如大山般深厚的情怀与山峰般坚毅的性格。而水，则是林区的灵魂。每一个林场都有穿场而过的溪水，它们孜孜不倦地流淌着，或宽或窄，却都是他乡游子心中最深的怀念。那温润的溪水，早已植根于我们的灵魂深处，留下了无尽的思念和说不完的故事。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朴实而平凡。他们勤劳，像脚下这片黑土地一样深厚；他们善良，像冬日里的太阳一样温暖；他们热情，像那溪水一般绵绵悠长。那时候的时光天真无邪，所有的童年记忆都值得用一生去回味。

记忆中最深刻的，莫过于那些年的黑龙江天寒地冻。我们住着泥草房，常年靠烧炉子取暖，木制的窗户根本抵挡不住那严酷的北风。为了守住屋里那点可怜的热量，钉塑料布成了入冬前最重要的仪式。为了让塑料布牢固且不破损，必须用到小板条。父母干活总是细致入微，每次都会量好尺寸，将多出来的塑料布边卷在小板条上，拉平后再用钉子牢牢固定。即便钉好了塑料布，门上还要挂起厚厚的棉门帘，一家人才能熬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季。老人常说，塑料布钉得平整，不仅防风、夜里不响，透光性也更好。那份板板正正的细致，其实是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

除了抵御严寒的窗，林区的味道更是刻在舌尖上、融进血液里的乡愁。入冬后，家家户户的菜窖里早早囤满了白菜、萝卜和土豆，大缸里渍着的酸菜散发着诱人的酸香。最盼着的就是杀年猪的日子，亲朋好友齐上阵，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血肠、酸菜和五花肉。那股浓郁的肉香顺着烟囱飘出老远，馋得满院子的小孩直咽口水。一屯子人分若干桌围坐在热炕上 ，就着这一盘盘香喷喷的杀猪菜，喝上几口辛辣暖胃的小烧，连窗外的北风似乎都被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挡在了外头。

到了春天，大山又慷慨地馈赠出另一番滋味。冰雪消融，山野间长满了鲜嫩的野菜，大人们挎着筐、拎着小铲，牵着我们在林间穿梭。刚采回来的小根蒜不用焯水，直接蘸上自家酿的大酱，入口辛辣爽口，嚼几下便有回甘；婆婆丁虽然有点苦涩，但也清爽败火。若是运气好，在松林里扒拉出一大片“榛蘑”，拿回家炖上一锅小鸡，那鲜美的滋味简直能把人的舌头都鲜掉。还有刺嫩芽、广东菜等等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山珍，做法虽不复杂，却藏着最纯粹的鲜香，是任何精致佳肴都替代不了的家的味道。

弹指一挥间，林区迎来了飞速的发展。棚户区改造让泥草房变成了新房，新型的塑窗和保温墙体取代了旧时的木板，集中供热让室内温暖如春。如今，在冬季的清晨甚至可以开窗通风，真正体会到了“窗户是天的进出口”的惬意。

如今，站在明亮的窗前，遥望林区那白皑皑的童话世界，我的脑海中依旧会浮现出老屋子被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以及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林区的飞速发展无需赘述，但无论走多远，林区的山、林区的水、林区的亲人，始终在静候着游子归来，落叶归根。

展望未来，这片承载了我们无数欢笑与汗水的林海，必将迎来更加蓬勃的生机。随着生态保护的深入与绿色产业的崛起，老林区正焕发出崭新的时代光彩。我坚信，未来的林区不仅会守住这绿水青山的生态底色，更会铺展出一幅宜居宜业的美好画卷。到那时，归乡的游子不仅能重温记忆里的热炕与炊烟，更能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新归宿。无论岁月如何更迭，无论脚步迈向何方，那片生生不息的林海，永远是我们心底最温暖的港湾，也是我们永远奔赴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