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壮族采药郎（一）

心灵诗幻陈熠明

悬崖上的壮族采药郎（一） （1）右江河的浪拍了千百年崖脚把桂西的山洗成墨绿的诗行布洛陀的铜鼓从云深处滚过震落的云絮，落在三千尺的崖壁上那崖壁不是石头，是壮族人摊开的药经每一道石缝里，都藏着山的秘密每一片垂叶下，都压着老一辈传下的药方而你，赤着沾过晨露的脚板把自己活成了悬崖上那一条移动的风绳你戴的竹笠是阿婆编的篾条里还缠着三月三的糯饭香腰间的铁刀磨得比月亮还亮刀鞘上刻的蛙纹，那是布洛陀赐的平安章竹篓里的青草药叶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那是你天刚亮就攀过云的奖赏你不攀官道，不绕缓坡偏要踩着悬崖上那一些老藤的筋脉往上闯山风扯着你的黑布衣角像阿爸在身后喊：“慢些走，莫要慌”你回头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笑声撞在悬崖峭壁上，惊飞了岩缝里的山雀 （2）第一阶悬崖是带刺的金樱藤你指尖勾着藤条，脚点着石窝在摇晃金樱子的刺勾破了你的裤脚你把刺摘下来，塞进布包当药引藏第二阶悬崖是滑溜溜的青苔墙你把脚尖扣进石缝里，像山鹰把爪尖嵌进岩上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水你仰起头接一口，比家里的米酒还香第三阶悬崖是斜插的鹰嘴石你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风把你的头发吹得像狂放的草你伸手去钩石缝里那株开着紫色花朵的石斛那是山下阿婆咳了半个月，盼了整宿的良方你见过崖洞里睡着的白蝙蝠它们的翅膀扫过你的耳边，像老一辈人讲过的旧时光你见过云从脚底下涌上来把整座山裹成棉絮，你站在云里，像站在神的厅堂你见过雨后的彩虹从悬崖底下升起来一头扎进右江河的浪里，把河水染成七色的绸缎你见过月亮羞羞涩涩地贴在悬崖之上像阿妹绣在壮锦上的银饰，亮得你眼睛发暖你从不害怕悬崖下的万丈深渊你说山是壮族人的阿妈，从来不会伤自己的儿郎你踩过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得你的脚印你摸过的每一根藤条都认得你的手掌你认得七叶一枝花躲在哪片腐叶下你认得黄精的根须往哪个方向生长你认得首乌的藤蔓绕着哪块石头在柔情地转你认得天门冬的刺在朝阳下会泛出什么样的光你认得哪株草能止阿爸的腰腿痛你认得哪片叶能消阿妹的热疮你认得哪朵花能让哭闹的娃崽可以安睡你认得哪根藤能把山里人的病痛都揉成软糖你把这些秘密藏在竹篓里也藏在你从小听阿公讲的故事里，藏在右江河的浪花里 （3）日头往西边沉的时候你把药篓拴在腰上，顺着老藤往下晃山风把你的歌声送出去漫过层层梯田，漫过壮寨的瓦梁寨子里的狗听见了，摇着尾巴往崖边跑阿妹站在木楼的阳台上，手里攥着刚织好的新帕子羞涩地张望你脚刚沾地，阿婆就端来温热的糯米酒粗糙的手掌摸着你胳膊上那一些新的划痕，眼泪在眼眶里慈祥地摇晃你把带着崖上寒气的草药掏出来说阿婆你看，这株石斛鲜着呢，熬了汤咳疾就会身心气爽你不是什么驾着云的神仙你是吃着右江河的水长大的壮族儿郎你的脊梁像崖壁一样硬你的心肠像山泉水一样透亮你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悬崖上的药香每一步都踩着山的嘱托，每一步都踩着寨子里人的盼望布洛陀的铜鼓还在云深处不停地敲响右江河的浪还在那悬崖脚下拍着水岸高亢地歌唱你又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把竹笠戴在头上，把布包挎在肩上往那云雾缠绕的悬崖边上努力地爬去把山里的安康，一株一株，摘回那美丽的壮乡 悬崖采药行（二） （1）端午的晨雾还裹着龙怀山的脊梁海城的风先一步钻进竹编的药篓采药郎的草鞋刚踩碎草叶上的第一颗露腰上系着的桐油绳，就先和崖边的老松树认了亲铁镰在布缝里蹭出明亮的目光蛙纹银饰随着脚步轻轻地摇晃阿公昨夜在火塘边念的药经此刻正顺着他的目光，往垂直的岩壁上飘荡先把粗麻绳在老树根上绕三圈每一圈都嵌进枧木树的纹路里这是阿爸传下的老规矩——要把命先托付给大山大山才肯把秘的门给你打开指尖先勾住崖边垂下来的黄藤那藤条浸过百年的山雨，比铁索还要稳当脚趾头抠进被水浸软的石窝青苔蹭过脚踝，凉得像山阿婆的手掌你把整个人往崖壁上贴像一只熟悉每道岩缝的岩羊第一处石缝藏着几丛紫背天葵叶边还沾着昨夜崖水滴出的印你的指尖刚触到茎叶，就先捻下最嫩的三两片留在石缝的腐殖土里——阿公说过，采药要采长留短，山的子息不能断风从崖底卷上来，把他的蓝布衣吹得鼓成了生命的风帆你腾出一只手往腰间触摸掏出半块五色糯米饭，往岩边轻轻放这是给守山的灵物留下的心意壮族人的山规，从来都先敬天地，再取滋养再往下探半丈，是被树荫遮着的阴坡石缝里的石斛攒着满枝的花苞淡紫色的花瓣沾着山雾的润气这是寨子里卧床半月的老阿公，念了好几晚的药方 （2）你把半个身子探出去腰上的麻绳勒进肩窝，磨出浅浅的红印山风突然扯着他的后背晃了晃你的指尖先勾住旁边凸出的岩块指节绷得泛白，脚在半空中摸索到一小块凸起的石棱稳住身形的那一刻，他先笑出了声笑声撞在崖壁上，惊飞了石洞里栖着的山鹰你小心地把石斛连根一起刨出来根须上裹着的崖土，他一点都不肯抖落要带着山的气息放进砂锅，药效才够大旺半崖的横枝上缠满了首乌藤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出浅白的药浪你顺着藤条的纹路往根部触摸指尖触到藏在石缝下的块根，就知道这是长了十年的老参样铁镰贴着石缝轻轻地挖生怕碰断了藏在土里的须根悬崖上的碎土顺着领口往衣服里纷纷掉落你也顾不上拍，只把挖出来的首乌轻轻地放进药篓又从布兜里掏出提前备好的药籽混着湿润的青苔，小心摁进刚挖过的土坑阿爸说过，你给大山留种，大山来年就给你满山的希望 （3）日头慢慢爬到头顶的时候你的影子在崖壁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药篓里的草药慢慢堆起了尖黄连的清苦、细锌的清香、金银花的甜混着崖上的云雾之气，从篓缝里往外不停地漫你贴在岩壁上歇口气抬头能看见崖顶的云在慢慢走低头能看见山底百齐屯的达齐河像条银带风里飘来了壮家的炊烟味你摸出别在腰间的竹笛，吹了半段过山调笛声会顺着风往村子里平平安安地飘悬崖边上的怪树，都是摇晃着枝叶跟着打节拍最后一把草药放进篓里的时候你拽了拽腰间的麻绳，确认每一个绳结都还牢靠手脚并用地顺着老藤往回攀每一步都踩在上来时踩过的石窝每一根藤都认得他掌心的薄茧等双脚重新站回实地上你才敢回头望一眼身后的万丈悬崖蓝布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可药篓里的每一株草药都鲜灵灵的沾着端午的阳气，带着崖壁的清凉你把麻绳仔细盘好塞进篓底往山下的寨子里走山风裹着满篓的药香把你那一腔嘹亮的歌声一路唱过那一个晒着药草的晒场 悬崖上的药香（三） （1）晨雾还缠着大明山的脊梁不肯散你攥着阿婆昨夜缝的粗布帕站在崖边指腹反复摩挲帕角绣的那朵壮锦花针脚里还留着桐油灯的暖，是阿妹熬到三更的牵绊腰间的棕绳在老松根上绕了三匝每绕一圈，就把寨子里的念想往心口紧一紧铁镰蹭过石棱溅出希望的火星你望着云遮雾绕的绝壁，喉结轻轻动了动把阿公在火塘边念了百遍的药诀连同对大山的敬仰，一起咽进了肺腑之间第一脚踩上斜伸的岩块时风就扯着你的蓝布衣角往崖下拽你指尖死死地扣进了石缝的青苔里指腹被磨得泛白，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冬夜阿爸裹着旧棉衣咳得直不起腰村医说只有崖背那株老岩莲能润肺你也是这样攥着生命的藤条在风里摇摇晃晃那时候你自己怕的不是脚下的万丈深渊是怕采不到药，阿爸没法再陪他去赶三月三的药圩此刻掌心的薄茧蹭过熟悉的藤纹那些藏在骨血里的胆气，顺着藤条又漫了上来攀到半崖的阴坡时，他忽然红了眼眶石缝里那丛紫花石斛开得正好像阿妹去年插在他鬓边的映山红他想起出门前阿妹站在木楼边递水的模样指尖蹭过他的手背，声音软得像一团糯米饭 （2）悬崖上的风好大，记得把我织的帕子裹在颈上你把脸贴着凉凉的岩壁缓了缓神怕山雾打湿眼底的热意，惊飞了石缝里的药香小心翼翼地把石斛连根刨起的时候你的指尖抖得轻——这株药要熬给寨尾的韦阿婆阿婆上周还拄着拐，给他塞过刚蒸好的糖糕说等他采了药回来，要教他编新的竹篮风忽然变急的那瞬，他整个人晃了晃半边身子悬在云里，脚底下踩空了半块碎石碎石头顺着崖壁滚下去，半天才传来一声闷响他攥着藤条的手几乎要脱力耳边忽然响起阿公的声音：“山是养我们的阿妈，不会吓倒自家的娃”你咬着牙把重心往回挪，后脊的冷汗浸了衣衫不是怕摔，是怕药篓里提前采好的七叶一枝花搞烂了那是寨子里的小娃被毒虫咬了，等着敷的药等重新把脚踩稳在石棱上你望着天涯里漫过来的云彩，忽然再次你笑出了声风把笑声揉碎在崖间，像把悬着的心，轻轻地放回了实处 （3）在鹰嘴岩的背阴处摸到老黄精的根须时你的指尖软得像摸着旧时光阿爸第一次带你来这里采药，那年你才十八岁踩不稳石窝摔破了膝盖，阿爸没扶你只把刚挖的黄精剥了皮塞到你的嘴里甜丝丝的浆汁漫过舌尖，说“山的馈赠，要敢闯才能接得到”此刻你顺着根须慢慢刨土把带着崖泥的黄精轻轻放进药篓像把小时候阿爸塞给你的那点甜，又悄悄地收进了怀里阳光穿过云缝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旧日子晒得暖烘烘的，连风都软了下来日头往西边沉的时候你把最后一株石韦塞进药篓拽了拽腰间的棕绳，确认每一个绳结都牢实往悬崖下望去的时候你看见寨子里的炊烟升了起来木楼边站着那亮丽的身影是阿妹正往悬崖边上那着急的仰望你对着山下挥了挥手里的帕子颈上裹着的布帕，被风掀起来明明晃晃往回攀的脚步比上来时更稳不是不怕高，是药篓里装着壮家人的念想每走一步，都踩着阿爸的叮嘱，阿婆的期盼踩着阿妹绣在帕子上的那点心软等双脚沾到平地的那瞬你才敢把憋了一天的那口气吐了出来阿妹递过来的热水还冒着热气你望着满篓沾着崖雾的青草药眼底的光比山边的落日还要明亮那些悬在悬崖上的恐慌，藏在心里的暖都混着药香，静静地漫进了壮家的晚风里 悬崖上的药经（四） （1）五月初五的山风裹着糯香漫过崖脚布洛陀的传说顺着右江河的浪往上飘采药郎的草鞋刚沾过端午的晨露腰上系的五彩绳先把山的祝福系牢竹笠檐边垂着新鲜的艾草枝那是出门前阿婆亲手插的，说能引着药王的关照采药刀的刀柄上刻着蛙纹的旧痕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印，保护着你每一步往云里飘缈你站在崖底抬头望，垂直的岩壁像摊开的古卷每一道石缝里，都藏着壮乡人世世代代读熟的药谣先把浸过桐油的棕绳往老枧树的根上绕了三圈每一圈都顺着枧木皮的纹路贴紧这是阿公在药王节的火塘边教的规矩——进山先敬山，取药先心存敬畏，山才肯把秘方递到你的掌心 （2）你指尖先勾住悬崖边垂下了百年的黄藤那藤条吸过数不清的山雨，比山门的铁锁还稳当脚趾头抠进被泉水泡软的石窝粗粝的岩壁蹭过脚踝，像阿爸粗糙的手掌拍着你的脊梁你把蓝布衣的衣角往腰里掖了掖怀里揣着的半块五色糯米饭还留着余温那是今早祭药王时，摆在供桌上的祭品带在身上，就像把全村人的平安，都揣在了心上攀到半崖的向阳坡时，你指尖忽然顿住石缝里几丛开着白色的金银花探出了羞涩的头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鲜得能掐出甜香你想起今早村子里的药市，阿婶攥着空竹篮等了半宿说要采新鲜的金银花煮凉茶，给放学的娃崽们祛暑你小心翼翼地把金银花摘下，连带着那几滴最深情的露珠塞进铺了芭蕉叶的药篓里，动作轻得怕惊飞花上的蝴蝶风从崖底卷上来，把你挂在领口的菖蒲叶吹得幽幽地摇晃那股清冽的香气漫进鼻腔，你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阿公在端午的山路上跑，漫山都是采药人的歌歌声撞在山壁上，能绕着梯田转过了三趟往崖的阴处探身时，你的腰被棕绳勒得发紧石缝里那株长了十几年的紫皮石斛正开着淡紫的花那是寨里最年长的巫医阿公念叨了半年的药阿公说等这株石斛采回去，泡了药酒，就能把祖传的药草歌全教给你你一只手抠着岩块，半个身子悬在云里耳边的风呼呼响，却忽然听见阿公的声音从记忆里飘出来“莫慌，山是我们壮族人的阿妈，不会让自家娃摔着”你咬紧嘴唇把铁镰探进石缝，连带着根须周围的崖土一起刨出指节被石棱磨出了浅红的印子也没察觉直到把整株石斛稳稳攥在手里，你才敢松了一口气把提前备好的药籽混着青苔，小心按进刚挖开的土坑这是传了几百年的规矩，采一留十，山的子息永远不会断 （3）在鹰嘴岩的侧缝里摸到七叶一枝花的根时你的眼眶忽然泛了热去年端午前，寨里的小娃在山路上被毒虫咬了是阿公翻了半座山采来这药，捣成泥敷上才退了烧那时候你站在药棚边看着，就暗下决心要把这些藏在崖上的药，全记在心里，全采回寨里你把那株带着凉湿气的草药放进药篓指尖蹭过篓边挂着的壮锦小荷包那是阿妹赶在药王节前绣给的，里面装了一小片符纸绣线绕着花纹，针脚里全是软乎乎的牵挂你抬头往云的缝隙里望，隐约能看见崖顶的方向阿公说，老一辈的人最早就是在这崖上把第一株草药采下来，救了全寨闹疫病的人从那以后，每年端午的药王晒药日全寨的人都会带着糯米饭进山敬过山神，再把一年的安康往竹篓里装日头爬到天顶的时候，正是药王神力最盛的时辰你靠在一块突出的岩块上歇脚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五色糯米饭慢慢嚼紫的红的蓝的黄的，每一口都是山染出来的颜色风把你的歌声吹得飘起来，是寨里代代相传的采药调歌词里唱着布洛陀教人种药，唱着山给壮人的馈赠歌声漫过崖壁，漫过云，漫过远处的梯田连岩缝里的山雀都停在枝上听，忘了扑开飞翔的翅膀 （4）你低着头往崖下望，能看见山路上零零星星的人影都是寨里的乡亲，背着竹篓往山里走等太阳落了，大家就带着满篓的草药回寨把艾草挂在门楣，把菖蒲插在窗沿药棚里的草药摊开来晾晒，满寨都是清苦的药香等最后一株石韦被轻轻放进药篓你拽了拽腰间的棕绳，确认每一个绳结都牢实顺着老藤往崖下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稳每一步都踩着祖祖辈辈踩过的石窝，每一寸掌心的薄茧都认得这些摸了无数次的藤条等双脚重新站回长满野草的平地你远远就看见寨子里飘起来的炊烟阿婆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等你，手里端着温好的雄黄酒阿妹攥着新织的帕子，眼睛亮得像悬崖上的黎明你把药篓往肩上掂了掂，满篓的草药沉得很装着全寨人的念想，装着药王节的祝福装着壮族人世世代代，和山相依的日子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裹着漫山的药香把你的身影，拉得和远处的悬崖一样的长 悬崖采药歌里的壮乡（五） （1）右江河的浪花拍打了千百年的崖脚把桂西的千仞绝壁浸成墨绿的砚台布洛陀的铜鼓从云深处滚过震落的雾絮铺在岩壁上，晕开半幅湿软的云海采药郎的草鞋刚刚踩碎崖底虎耳草上的晨露腰间系着的五彩绳先沾了山的灵气阿婆今早刚在香火前替你系上这绳红黄绿蓝紫五色线缠着凉亭里摘的艾草说能引着药王的目光，护你走完这趟云中的路你抬手把竹笠往额前压了压竹篾缝隙里漏出的光，落在悬崖之上把那些嵌在石纹里的壮家旧传说，都照得鲜活起来眼前的悬崖是被雷劈过又长回筋骨的悬崖下半段爬满深绿的薜荔，像给岩壁缝了层厚衣几丛野芭蕉斜斜从石缝里探出来阔叶被风掀得翻卷，露出叶背的银白，晃得人眼发亮崖腰处垂着成片的龙须草，顺着风势往云里飘像阿妹织壮锦时垂落的绒线，软得能兜住半片雾你先把浸过桐油的棕绳往老蚬木根上绕三圈每一圈都顺着木纹贴紧——这是阿公在药王节传下的规矩绕完最后一圈，你指尖抚过绳头刻的蛙纹那是壮家人刻在所有家什上的平安印，蛙鸣一响，山鬼都得退让 （2）你指尖先勾住悬崖边垂了百年的黄藤藤条上的倒刺蹭过掌心的薄茧，像老熟人拍了拍你的手掌脚趾头抠进被泉水泡软的石窝抬眼望去，整面绝壁像摊开的无字药经每道石缝都藏着山不肯轻易说的秘密，只等读懂它的人来读攀到三丈高的缓台时，风忽然卷着云涌过来把你整个人裹进湿软的棉絮里眼前的悬崖瞬间交成了模糊的幻影只有耳边传来岩燕扑打了着翅膀的声响，擦着你的鬓角飞过去你摸出怀里的铜哨吹了一声清亮的哨声撞在岩壁上，绕出三圈回音这是采药人遇雾时喊山的老法子喊出声，山就不会把你藏在云里等雾散了半片，你才看清脚边的石缝里挤着几丛开着小黄花的岩黄连花瓣上沾着的崖水滴落，砸在你的手背上凉得像阿爸去年冬天塞给你的冰甜甘蔗你想起寨里的老阿公卧病在床咳得连水都咽不下，就等着这株岩黄连去火指尖刚触到茎叶，你先捻下最嫩的三两片留在土中阿公说过，采药留种，山才会年年给你递口粮把挖出来的岩黄连轻轻放进铺了芭蕉叶的药篓抬眼往崖上望，云絮正顺着岩壁往下滑把远处的峰林浸成淡墨的剪影，像挂在天边的壮锦屏风再往上攀，崖面突然陡成几乎垂直的墙深绿的青苔覆满石面，踩上去滑得像抹了山茶油你把整个身体贴紧岩壁，像岩羊把身子嵌进山的骨头里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水顺着你的手腕往袖口里钻凉得你打了个轻颤，却忽然闻见一股清润的香抬眼望去，斜插的鹰嘴石下，几丛紫皮石斛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沾着雾珠，在逆光里泛着晶莹的光那是只有在这面悬崖的阴处才长的老种阿爸三十年前为了采它，磨断过三根棕绳你一只手死死勾住石棱，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风把你的蓝布衣吹得鼓成帆，脚下是望不到底的云谷你忽然想起出门前阿妹站在木楼边的模样手里攥着刚绣好的壮锦荷包，塞到他手里时指尖发烫“我在荷包里放了香艾，你闻见味，就知道我在寨子里等你”你咬着牙把铜镰探进石缝，连带着周围的崖土一起刨指节被石棱磨出红印也没松劲直到把整株石斛稳稳攥进手里，才敢往荷包上蹭蹭鼻尖艾草的香混着壮锦的棉线味漫进鼻腔悬在云里的那点慌，瞬间就软成了绕在指尖的风往崖的背阴处挪步时，你撞见了一丛缠满石面的首乌藤深绿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边顺着藤条往石缝里摸，指尖触到粗实的块根那是阿公念叨了好几年的老首乌，长了快二十年你蹲在仅能容下一只脚的石台上，用铁镰顺着土缝慢慢地挖崖上的碎土顺着领口往衣服里掉，你也顾不上拍耳边忽然响起小时候阿公在火塘边唱的药歌“首乌黑发藤缠石，石斛润家崖上栖，七叶一枝花，毒物见它就害怕”那时候你坐在火边啃着糯玉米，阿公的烟袋锅亮在暗里说这些药不是山给的赏赐，是山给壮家人留的救命符把带着完整须根的首乌放进药篓时你看见石缝里长着几株鲜红的野草莓摘下来咬一口，酸甜的汁漫开，像阿婆去年酿的草莓酒抬眼往远处望，云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脚下的三江河像条闪着光的银带，绕着层层梯田转山脚下的壮寨飘着几缕炊烟，木楼的吊脚檐翘在绿林里像一群安安静静的水鸟，卧在山的掌心里 （3）日头爬到天顶时，你靠在一块向阳的岩块上歇脚从怀里掏出阿婆今早塞的五色糯米饭紫蓝黄白黑五种颜色，是用枫叶、红蓝草、黄姜染出来的咬一口，糯香混着植物的清味漫开你抬头往悬崖顶上仰望，几棵老枧树斜斜立在石边翠绿色的树叶被风刮得沙沙响，声音顺着岩壁往下滚几只山鹰在云谷里盘旋，翅膀扫过云絮，划出软得让人心痒的韵痕你摸出别在腰间的木叶，吹起寨里代代相传的采药调清亮的调子顺着风飘，撞在崖壁上，绕着峰林转连岩缝里的小松鼠都停在枝上，捧着松果歪头听你望着漫山的绿，望着脚边堆得半满的药篓忽然就红了眼眶——你不是不怕这千仞绝壁是寨子里等着药的阿公阿婆，是火塘边等着你回去的家人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药歌，推着你一步一步地往云里走等最后一株七叶一枝花被轻轻放进药篓日头已经往西边沉了大半崖壁被落日染成暖金的颜色连石缝里的青苔都泛着柔柔的光你拽了拽腰间的棕绳，确认每一个绳结都牢实顺着老藤往崖下攀，每一步都踩着上来时踩过的石窝每一片掠过你耳边的风，都认得你掌心的薄茧等双脚重新踩回崖底的软草地他远远就看见寨子里的人往这边走阿婆端着温好的糯米酒，阿妹攥着新的帕子连寨里的小娃都举着刚摘的野果，晃着向你奔跑你把药篓往肩上掂了掂，满篓的草药沉得发烫装着悬崖上的云，装着绝壁的风装着布洛陀传下来的旧歌，装着全寨人的安康风从三江河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漫山的药香，把你的影子拉得和你身后那一面千年的悬崖，一样的漫长 作者简介：陈熠明，笔名心灵诗幻，男，1976年生，广西平果市人。爱好文学创作，曾有六千多篇诗歌作品发布于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时任星连文学社副社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广西诗词学会会员。职业于中医，热衷于民族传统文化传播。诗是文笔与文笔的向往，诗是朋友与朋友的交心。诗是千难和万险的将来，诗是岁月与年华的渴望。诗是春夏和秋冬的风景，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嘱咐，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