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老年教育的深度对话：从理论根基到时代应答

地洼成海

　　2026年6月23日中午，洛阳。一场围绕老年教育的讨论正在展开。与会者来自全国各地的开放大学体系，既有深耕理论的学者，也有一线办学的实践者。话题从理论体系延伸到办学实践，从中国传统智慧谈到当代老龄化挑战，最终落在一张餐桌上的闲谈——关于人口、关于选择、关于时代的脉搏。

一、四大理论体系：追问老年教育的底层逻辑

讨论从根基处切入。一位发言者梳理出当前老年教育的四种理论体系，他认为，每一套体系都在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

基于权利的理论体系认为，老年教育是终身教育的一部分，是受教育权，是基本人权，也是发展权——这是老年人不可剥夺的权利。它回答的问题是：社会为什么必须办老年教育？

基于福利的理论体系则将老年教育视为国家对老一辈的补偿。上世纪80年代，许多老革命戎马半生，退下来后国家给予补偿，老干部大学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它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老年教育要由政府买单？

基于医学的理论体系把老年教育看作一种健康干预手段。一些老年大学开设的“老年防摔术”“老年防脑痴呆”“老年高血压管理”等课程模块，教学目标清晰——通过教育促进健康，减轻社会医疗负担。它回答的问题是：投入老年教育的收益是什么？

基于教育的理论体系与前三种截然不同。它不再把老年教育当作法律、福利或医学的附属品，而是主张按照教育的规律、教育的本质来办老年教育。它回答的问题是：老年教育是什么？学什么？怎么教？

“每一套理论都与实践有着内在的逻辑关系。”发言者强调，“你开这门课，是从哪里出发？要到哪里去？比如老干部大学的舞蹈课，背后是福利逻辑；而一个包含老年钢琴、老年防摔、技能养老的课程模块，如果缺乏统一的理论支撑，就容易显得杂乱无章。”

他进一步举例：“高校办学，学苏联就搞院系、搞专业，学美国就搞项目。你不能什么东西都往里塞。只有在理论和实践之间建立起清晰的逻辑，才能真正形成特色。”

这番论述让在场者频频点头。

二、中国传统智慧：明德·顺命·休止·养生

讨论转向一个更具本土色彩的话题：西方的老年教育理论如何在中国落地？

发言者坦言，西方理论直接移植会遇到文化障碍。他花了大量功夫，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提炼出八个字——明德、顺命、休止、养生——用以概括中国传统的老年教育思想。

明德，回答的是社会价值。中国古代特别强调老年人的道德表率作用，乡里的长者承担着道德引领的责任。老年教育应当引导老年人发挥这种社会影响力。

顺命，回答的是哲学问题。“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这是道家的思想，也是老年教育中最重要的哲学命题——如何面对生命本身。

休止，回答的是生活价值。退休回乡，知识还乡，利用自己的经验和影响力造福乡里，同时享受林泉之下的退休生活。老人们一起做诗、交流、影响下一代，这是一种理想的生命状态。

养生，回答的是健康家庭价值。中国人特别强调养生，八段锦、养生操，这些都是老年教育的重要内容。

“日本的文化是从中国学过去的，日本进入老龄化社会更早，他们的本土化做得非常好。”发言者对比道，“日本人最擅长的是福利和医学层面的老年教育。而中国人不喜欢直接谈权利——‘要啥权利啊，只要有钱，过得好就行了。’东方文化就是这样。西方人讲权利、讲临终关怀，中国老人却忌讳谈死。”

“这个观点太新颖了。”有人感叹。

三、三种办学模式：福利、发展与教育的平衡

在理论框架之上，讨论进一步深入到具体的办学实践。发言者归纳了当前三种较为成功的办学模式。第一种是“福利加发展”。以公益福利为基础，但不满足于让老年人自娱自乐，而是强调发展性。比如老年合唱团下乡慰问演出，老年书画在社会上举办公益展览——在享受福利的同时，还能产生社会效益。第二种是“福利加服务”。在提供福利的同时叠加健康服务、文化服务。比如与剧场合作举办老年教育专场演出，既服务社会，也为老年人提供展示平台。第三种是“以教育为主”。把办好规范的老年大学作为核心目标，在此基础上争取权利、融入健康元素、提供社会服务。“说白了，就是拿了福利还能做一些对社会有用的事。”发言者总结道。

四、新趋势与新领域：代际融合与适老化产业

讨论的视野从当下延伸到未来。发言者提出，当前老年大学办学可能出现几个新的增长领域。

最值得关注的是代际融合，或者说代际互动学习。在城市里，老人带孩子已经成为普遍现象，幼儿园开在老年大学附近也不是新鲜事。而从政策层面看，国家刚刚出台了在基层建设“一老一小”服务综合体的政策。随着人口少子化和老龄化的加剧，这类综合体会越来越多。

“将来，老年大学和小学、幼儿园是要建在一起的，”发言者预测，“代际互动学习将会成为一个全新的现象和模式。”

此外，适老化产业也被提及。适老化改造被认为是轻资产、高回报的行业，未来可能成为某些开放大学的主要发展方向之一。

这场发生在洛阳午间的讨论，既有理论的深度，又有实践的厚度，更有生活的温度。它记录了一群老年教育工作者对中国老龄化社会的思考与回应——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理论与实践的交汇处，寻找适合中国国情的老年教育之路。

从四大理论体系的底层追问，到“明德顺命休止养生”的本土智慧；从三种办学模式的现实选择，到代际融合的未来想象——这场对话所触及的，不仅是老年教育的当下困境，更是一个老龄化社会如何安顿其长者的深层命题。而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讨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