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江龙山 作者：陈舒平

阳子的妈妈

　　郦家湾，是我心底牵挂多年、一心想要踏访的村落。这座静卧诸暨城北的小山村，藏着一段镌刻在血脉里的往事：1947年盛夏，浙东人民解放军金萧支队《火把》报社在此突遭国民党诸暨县保安队围剿。我的母亲与一众战友身陷绝境，一场生死劫难骤然降临。众人迅速冲出藏身之处，向着屋后的江龙山撤退，最终在乡亲们舍命相助下脱险。母亲匆匆下山时不慎被山石绊倒，顺着陡坡滚落，昏迷在地，幸得一位乡民老者将她藏进家中稻草堆，方才躲过敌人搜捕。

　　蒋明达伯伯所写《脱险记》中，完整记录下母亲当年的亲身叙述。彼时她化名小黄，初上战场，满心皆是慌乱：“我跟着队伍向西南突围，第一次直面枪林弹雨，只觉热血直冲头顶，脑袋重若千斤，双腿绵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躯。诸位战友莫要见笑，我确实是头一回奔赴前线。”

　　敌军的子弹呼啸不绝，她跌跌撞撞奔至山脚，脚下一滑，顺着陡峭山坡如石块般翻滚而下，瞬间失去意识。待她悠悠转醒，已然躺在一户百姓屋后的干沟之中，脸颊被碎石划得灼痛难忍。朦胧间，一位老者缓步走来：脊背佝偻，颔下垂着几缕稀疏山羊胡，怀中抱着一捆稻草，步履迟缓。对上她求助的目光，老人瞬间读懂险境，当即抛下稻草，示意她紧随自己进屋躲避。

　　那是三间未做隔断的平房，一侧堆放水车、稻桶等农具，另外两间满满当当码着金黄稻草。老人引她掀开屋角草垛，让她蜷缩在墙角，又取来一张破旧木桌覆在她头顶，源源不断将稻草堆压上去。密不透风的草窝弥漫着呛人的霉味，燥热裹挟着窒息感包裹全身，喉间干渴如火烤。山头上枪声密集不断，此处纵然煎熬，却是眼下唯一的安身之所。

　　忽然，门外传来杂乱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开合，老人走了出去。

“老头，见过从山上逃下来的女土匪没有？”

听见保安队的呵斥，我的母亲心头猛地一紧。

“装什么聋！”一声怒骂过后，两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屋外，老人无端遭受殴打，草垛下的她又心疼又愤懑，却只能死死屏住呼吸。

“我们班长问你，一个穿黑衣的年轻姑娘往山下跑，你看见了？”

“没……没见过。”老人的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抖。

“这老东西方才刚从屋里出来，必定是把人藏起来了！”话音未落，屋门被一脚踹开，轰隆作响。

“弟兄们，进屋仔细搜查！”

敌兵当即四散翻找，推倒水车、踢翻稻桶，家具碰撞的乒乓声响彻全屋。一番搜寻无果，保安队众人满心焦躁。

“我早就说没见过，你们偏不肯信。”老人趁机低声辩解。

“不可能！人一定藏在稻草堆里，全都动手，把稻草扒开！”

听见这话，母亲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仅凭脚步声便能判断，前来搜捕的敌军足有一个班，众人合力，不消片刻便能扒开草垛。一旦暴露，便是插翅难飞，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滚落。敌兵齐声应和，踩着稻草堆向上攀爬，每一捆稻草被撕扯落地，都像一块重石狠狠压在她心上。

绝境之中，她暗自下定决心：“小黄啊小黄，年纪轻轻尚未杀敌报国，怎能就此殒命？”手边无枪无弹，坐以待毙绝非出路。她摸出衣袋里一把小刀，紧紧攥在掌心，暗暗立下死志：就算弹尽刃折，也要与敌人殊死相搏，拼尽血肉，绝不束手就擒。心念至此，慌乱反倒褪去几分，内心渐趋平静。

“这屋子闷得要命，跑得一身臭汗！”

“活像个蒸笼，实在熬人。”

“老东西，过来！把这堆稻草全扒开。”

头顶稻草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几声闷响过后，几名伪军从草堆跃下。

“老总，我今年六十八，跨进这屋子都喘得直不起腰，哪里有力气翻动稻草？”老人话音未落，便止不住剧烈咳嗽，半晌才又开口，“要不我去叫我儿子过来帮忙？”

“老不死的，还想拖延时间、伺机报信？”又是两记耳光落下。

“好好好，我来扒，我来扒。”

老人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风箱，蹒跚爬上草垛，一捆、两捆、三捆稻草接连滚落。正当母亲心头忐忑之际，屋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紧随其后是老人压抑的痛呼，声音渐渐微弱——他不慎从草堆上摔了下来。

“分明是苦肉计！草垛底下必有蹊跷，所有人一齐上去翻！”

敌军再度涌上草堆，母亲心一横，握紧小刀，准备拼死一搏。

恰在此时，后山接连响起急促哨声，远处传来呼喊：“东边田埂发现匪踪，九班立刻前往追击！”保安队众人闻声，慌忙跳下草堆，一窝蜂冲出门外。

没过多久，覆在头顶的稻草被轻轻掀开，老人伸手将她扶出草窝。只见他脸上带着宽慰的笑意，后脑却不断渗出血迹。母亲连忙掏出手帕，小心翼翼为他包扎伤口，哽咽道：“老伯，让你为我受尽苦楚。”

老人轻抚胡须，语气坦荡：“这位女同志，我老了，打‘刮民党’、灭‘遭殃军’全靠你们了。只要你能平安脱险，我这点伤痛，不值一提。”

“您就是我的再生父亲！”此后数十年，这位舍身相救的乡民，始终是萦绕我心头的牵挂，一桩心事沉沉堆积，久久无法释怀。那些冒着性命掩护革命战士的乡亲，尤其是当年救下母亲的老者，他后来的境遇，始终牵动着我的思绪。

　　2024年三月，我备好饮水干粮，奔赴这座在心中惦念半生的小村庄。导航提示抵达目的地时，我正停在一方临大水塘的闲置篮球场，场内停满来往车辆。寻得空位停好车，我径直走向塘边一栋独立小楼，心中认定，这便是《脱险记》中郦老伯的居所。

院墙围出一片开阔空地，屋前停放一辆小车。我缓步走入，高声询问是否有人，院内却一片寂静。正试探着靠近堂屋，侧房走出一位白发老妇，问清我的来意后，她坦言此处并非当年救人的郦家，门前水塘也并非早已填埋建房的大侣湖。

　　令我意外的是，老人对当年救助金萧支队的往事知之甚详。她自称住在山后上村，当年救下我母亲的，正是她的亲叔叔。老人告诉我，叔叔育有八位女儿，大半嫁在本村，其中一女招婿入户，女婿宝军如今是村里的主干干部。

辞别老人，我绕至屋后，江龙山便矗立眼前。循着一位村姑指引，穿过狭长弄堂，踏上一条青石板小径。四下别无上山通路，想来这便是当年母亲与战友冲出藏身地、奋勇奔上山岭的之路。行走在石板路上，当年的画面在脑海中徐徐铺展：身后枪声连绵，敌军叫嚣着搜捕，一行人上气不接下气，沿着这条小路拼命往山冈奔逃。山间草木葳蕤，长及人身，小路两侧杂草被常年清理，清晰可见时常有人踏足的痕迹。

　　登临山冈，心中却生出几分疑惑。母亲回忆录中写道，她失足滚落山坡，直达山脚一户人家后门。可眼前这片山坡坡度平缓，莫说一路滚至村落，就连滚落两级梯田都难以实现，此地距离山脚民居更有近两百米之遥。左望，一条山脊绵延向江龙山主峰，以母亲当时负伤虚弱的体力，绝无可能往那处奔走；右眺，二百余米外的山脊凸起一座小山包，山脚紧挨着几间屋舍，想来当年她定是从这片坡地滚落，方才得以获救。

顺着草丛间隐约可辨的小径下山，途中偶遇两位村民姑娘，谈及当年往事，二人同样耳熟能详。经她们指路走入村内，眼前景象却让我满心失落：昔日山脚连片屋舍早已不见，山体被削成陡峭边坡，一条双向八车道的宽阔大道横穿此处。

　　村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一位老农正往车上搬运纸箱。他告知，早年山脚确有连片老宅，修建这条公路时尽数拆除，宝军一家便住在马路对面水塘旁。

循着老人指引穿过马路，站在宝军家门口几番呼喊，始终无人应答。我满心失落，正要转身离开，一位老妇人迎面走来，主动问询我的来意。待我道明原委，她当即喜上眉梢，朝隔壁屋内高声呼喊女儿阿菊。

　　原来这位妇人是赵家八姐妹中的老六赵丽菊，宝军之妻阿菊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另有七妹水菊，早年过继本村。不多时，姐妹三人相聚在丽菊女儿家中，她们只知晓父辈当年救下一名金萧支队战士，却不知对方是女子，今日见到恩人的后代，众人皆是激动难平。

丽菊的女儿革芳向我细说往事：外公本名赵大求，解放前赵家在上村算得上殷实人家。宅院宽大，后门直通山脚山路，加之外公时任保长，当年“小三八”队伍进村，常落脚家中休整。

　　丽菊大姐缓缓道出尘封细节：父亲离世已有三十余年，走时不过六十余岁。细细推算，当年他不过比母亲年长三四岁。原来当年出手相救的并非垂暮老者，而是正值壮年的青年；事发之时，家中祖母与母亲也一同在场。这与母亲当年口述的画面全然不同，一时令我满心疑惑。

那天，祖母、母亲正在天井劳作，远处骤然传来阵阵枪响。片刻间，屋后传来重物滚落的响动，二人正惊疑不定，便见一身黑衣的女子倚靠后门，虚弱呼救：“大娘，求您救救我！”婆媳二人连忙上前搀扶，匆忙将人引至屋后柴草房。

　　不多时，后门传来猛烈砸门声。婆媳二人迅速走出柴草房，装作若无其事留在天井干活。外公刚拉开后门，便被敌军一枪托砸在肩头，厉声呵斥扑面而来：“开门为何拖沓？速速交出那名女匪！若是没有，即刻搜查！”

　　敌兵四散进屋，翻箱倒柜搜寻一圈，一无所获。头目目光立刻锁定柴草房：“人必然藏在稻草堆里，仔细翻查！”众人推着外公走进闷热逼仄的柴草屋，勒令他爬上草垛，逐层扒开稻草。外公心知不能快速扒尽，只能慢慢挪动稻草，刻意拖延时间。敌军看穿他的用意，一把将他拽下，拳脚劈头盖脸落下，两名士兵随即取而代之，登垛翻草，其余人将稻草尽数扔出屋外。

　　成堆散落的稻草拖慢了搜查速度，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门口稻草越积越高，屋内婆媳二人浑身发颤，默默祈求平安。待到头顶仅剩最后一捆稻草，远处忽然传来集合哨声，敌兵头目高声传令，全队赶赴浦阳江对岸追击其余突围战士。士兵们不甘心，举枪上刺刀，狠狠在草垛上下乱扎数下，才一窝蜂涌出门离去。

　　危机散尽，母亲从草窝走出，望见连连感念万幸的婆媳二人，又见外公满头鲜血，当即含泪呼喊：“大娘，您便是我的再生母亲！”

　　那日滚落山坡时，母亲腰部被山石撞击重伤。当晚顺利与蒋明达等人汇合，腰伤难以随军前行，只得暂离队伍，隐蔽在诸义浦交界的父亲家中休养疗伤。

　　丽菊大姐还说，后来父母二人专程到访上村寻访恩人，赵大求舍命营救女战士的义举，自此传遍乡里。土地改革时期，赵家被划定地主成分，可外公平日待人宽厚，加之掩护革命队伍的事迹人人皆知，因此并未受到苛责。改革开放后，他救人的往事被村镇广为传颂，收获全村上下敬重。晚年的外公热心村级公益，女婿任职村干部期间，但凡有益于集体、能改善村民生活的举措，他无不全力支持、倾力奔走。

　　还有一桩往事，藏在岁月褶皱里：有一年外公乘车远行，途中偶遇我的母亲，却始终不敢上前相认。我心中了然，彼时风云动荡，人人行事谨小慎微，生怕牵连彼此，这是时代之下无奈的自保。蒋明达伯伯的《脱险记》五十年代初初次刊发，文中直书母亲本名；1957年后再版，便改作“自义乌前来的女同志小黄”，刻意隐去真实身份。

　　听赵家姐妹细细讲完整段过往，我终于读懂母亲当年为何将施救者说成白发老者，描绘得栩栩如生。丽菊大姐告诉我，当年藏匿战士的郦家湾一户人家，事后惨遭国民党抄家迫害。我瞬间明白，刻意改换细节、模糊恩人的真实样貌，是革命队伍保护群众的铁律，只为避免乡亲因救助战士遭受报复。

　　与几位赵家姐妹合影道别，我踏上归途。一路回望江龙山，心中没有寻访前的郁结，反倒盛满归家般平和、松弛与滚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