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吃泡饭长大的小囡(三十六)

沈东生

<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汪宝钏病房的大门紧闭了好几个钟头,门口外头一群亲朋好友,陪同宝宝和艾米丽一道立在走廊里,所有人都摒气敛声,眼睁睁看牢紧闭的病房间大门,紧盯着病房里的动静,静候着消息。</p><p class="ql-block">房间里依旧没有动静……</p><p class="ql-block">李莺莺人摇晃了一下,感到眼门前一阵金星乱舞,有点立不牢了。</p><p class="ql-block">李莺莺年岁到底不小了,一天里厢,发生了这么多事体,一记头压到了伊身上——屋里厢,车生不晓得为啥突然想起来要寻箱子。箱子是千万动不得的,李莺莺对亡灵丈夫有过承诺的……而车生却是一副一定要寻到箱子的腔调。伊为啥要寻箱子?寻到箱子要做啥?其中暗藏着啥格危机?李莺莺一时头里根本理不清头绪,百思不得其解。伊又没法跟任何人讲,只有闷在心里,有事体闷在心里最伤人。</p><p class="ql-block">接着,车生伊阿姨又讲,车生造成了汪宝钏的受伤,当他们一行人匆忙赶到医院时,才发现后果竟然如此严重,一个好端端的姑娘说废了就废了,而且是被自己的儿子弄废了,罪孽啊……</p><p class="ql-block">更让伊意想不到的是,汪宝钏竟然是宝宝和艾米丽的女儿!这种意外的相遇,以及残酷的真相,给李莺莺带来的震撼简直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简直要把伊的精神摧毁了。</p><p class="ql-block">眼门前,每一桩事体都像一座座沉甸甸的大山,朝李莺莺的身上猛烈地压了过来,给李莺莺带来的压力之大,真有泰山压顶之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已经是一把年纪的李莺莺,伊哪能经受得起如此的重压,伊吃勿消了,伊人快要虚脱了,要崩溃了。</p><p class="ql-block">而艾米丽早已泪流满面,不能自己地倚在丈夫宝宝的怀里,只会默默祈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祈求一切灾难快点过去……</p><p class="ql-block">病房的大门终于开了。</p><p class="ql-block">等到病房门被打开,车生走出病房间大门的辰光,已经是深夜了,整个医院已经浸没在了一片宁静之中。车生一立到病房门口,走廊里的所有的亲人们,尤其是车生伊姆妈,马上都用焦虑的目光朝伊聚拢过来,车生深深吸了口气,面孔上挤出了一丝笑容。</p><p class="ql-block">车生总算把事体搞定,把狂怒的汪宝钏安抚妥当了。</p><p class="ql-block">大家肯定要问,车生哪能把狂怒的汪宝钏搞定的?</p><p class="ql-block">其实,除了关在门里厢的车生和汪宝钏两个人自家晓得以外,没有人再晓得了,</p><p class="ql-block">李莺莺看到车生面带笑容出现在病房门口的辰光,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仿佛全身的神经都被绷紧了的李莺莺。看到车生带着笑容出现在病房门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看来危机暂时过去了……</p><p class="ql-block">然而,李莺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以后,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猛地松弛了,她的身体也就像失去了支撑一样,瞬间变得绵软无力。原本,她还想着要上前去询问一下车生,但就在伊迈出脚步子的瞬间,眼门前一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她努力想要稳住自己,可两只脚却像不是自家的了,随便哪能也立不稳。眼看着自己就要一屁股要坐到冰冷的地上去了,李莺莺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恐慌,自家惊问自家,“哪能了?”。</p><p class="ql-block">就在李莺莺觉得自己快要倒下的一刻,在伊身边的宝宝和艾米丽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们的心中猛地一紧,急忙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莺莺……</p><p class="ql-block">车生也看见了,冲出病房,奔向李莺莺……</p><p class="ql-block">车生伊阿姨也看到李莺莺一副体力不支的腔调,讲:“阿姐,我先送侬回屋里去吧。”说着扶着李莺莺要走。</p><p class="ql-block">李莺莺没有勉强,朝宝宝和艾米丽讲了一句:“实在对不起了,回头,我专程去侬屋里赔罪。”</p><p class="ql-block">宝宝和艾米丽听了,眼睛一红,眼睛里又溢出了眼泪水。</p><p class="ql-block">李莺莺也忍不住眼圈红了,赶紧转身,随车生伊阿姨走了,走得步履蹒跚,走得踉踉跄跄。</p><p class="ql-block">车生见状,走到宝宝和艾米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来不及讲一句闲话,转身追上姆妈,在姆妈门前头一蹲,背上姆妈,随阿姨而去。</p><p class="ql-block">到了医院外头,车生叫了一部出租汽车送姆妈和阿姨去了汉兴里……</p><p class="ql-block">车生和阿姨安顿好李莺莺睏下去后,才离开,走下楼梯的辰光,看到一个黑影闪出后门口,车生和阿姨都一惊,车生丢下阿姨,急追出门去,只看见黑影已经窜出了小弄堂,消失在了大弄堂口了……</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一个黑影让车生一路都在想,姆妈屋里出现的黑影是啥人?到姆妈屋里来做啥?于是搅得车生一路的心神不定……</p><p class="ql-block">回到自家小区,直到摸出屋里大门的钥匙,插进锁孔,才回过神来,脑子里像以往每次回家时,脑子里总闪过“回家了”三个字,就像小船进港了一样,松了口气,可是,就在车生脑子想到“终于回家了”的一刹那,伊重又回到了在医院里的情景,感到一阵危机感袭来,伊才感觉到在病房里,伊与汪宝钏的一场交谈,伊对汪宝钏作出的承诺,其后果是何等的严重,伊对汪宝钏的承诺意味着,伊每天可以回来的“家”将会随着伊对汪宝钏承诺的兑现,就要失去了,再也不会再有这个家了……</p><p class="ql-block">“家”将要失去了!车生怅然若失……</p><p class="ql-block">车生伊这个家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伊这个老婆——雅兰也不是完美无缺,但自从有了这个家,伊李车生就像寻到了一个港湾,无论伊这条小船是满载而归,还是遇到风雨,颗粒无收;无论伊碰到了灾难,还是遇到了幸事,伊只要驶进这个港湾里,雅兰总能让伊寻到家的慰藉……人生还要求啥呢,伊为此感到过满足,感到过欣慰……</p><p class="ql-block">然而,平常再正常不过的家,现在真要失去了,就像面临地震一样,有一种毁灭的恐惧,这时伊才觉的这个“家”对伊是多么的重要。</p><p class="ql-block">然而,在病房里,当汪宝钏问伊会不会像一个男人一样对伊负起责任的辰光,车生内疚了,有了负罪感,让车生抬不起头来,让伊竟然把“家”放到了一边……</p><p class="ql-block">因为,车生明明白白地知道,是伊车生把汪宝钏这个国色天香般的女人弄成了残废,伊根本没有理由推脱责任,对于汪宝钏的恳求的眼神,伊还有啥面孔讲一个“不”字?伊尽管还没有想好哪能去负责,伊还是义无反顾走到了汪宝钏的病床边头,用手抚着汪宝钏的肩膀,讲:“我要一辈子对侬负责的。”</p><p class="ql-block">当伊的手被汪宝钏抓牢了,握在了伊倩倩小手里厢:问伊:“这样讲起来,侬会娶我咯?”车生震惊了,伊用惊讶的眼神看向汪宝钏,想抽回自己的手,伊要想想哪能回答。然而,车生的手被汪宝钏捏得更紧了,又看到汪宝钏正用满含绝望的神情盯着伊,眼睛里好像在说,侬把我弄残废了,我的生活到头了,我的生命已经无望了……</p><p class="ql-block">是呀,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被破碎了,伊还有活在世界上的意义吗,还有做人的价值吗?车生的心一颤,心在这一刻碎了,痛了……</p><p class="ql-block">“我……我……”车生嗫嚅着。</p><p class="ql-block">汪宝钏又讲:“侬晓得伐?我为啥一直盯牢侬,一直跟侬作对……”</p><p class="ql-block">车生不明白:“为啥?”</p><p class="ql-block">汪宝钏哀怨地看牢车生:“因为我恨侬已经结婚了,我恨跟侬结婚的人为啥不是我……”</p><p class="ql-block">车生又是大惊,伊惊异,惊异竟然有这种不讲道理的理由。伊想讲点啥,却不晓得哪能讲,哪能也想不出好讲点啥好,嗫嚅了一阵,讲:“我……我……不晓得……”想想又觉得讲得不入路,改口讲:“侬……侬,应该寻更加好的人……”</p><p class="ql-block">汪宝钏抢过话头,讲:“我现在这副样子,只有寻侬了。侬已经承诺了,要对我负责的。”</p><p class="ql-block">车生答不上来了……</p><p class="ql-block">车生拧动了钥匙,门开了,房间里一片寂静,雅兰大概已经睏熟了,伊不想吵醒雅兰,雅兰是做三班倒的生活,非常辛苦,做三班倒生活会的人常常睡眠不好,睏下去的辰光,难以入睡,一旦睏着了被吵醒,就再也睏不着了……雅兰就因此就常常失眠,睡眠不足。</p><p class="ql-block">车生连灯也不开,蹑手蹑脚穿过客厅,走到房间门口,房间的门没有关,房间里隐隐透出熟悉气咪,今早车生特别敏感,辨出了是雅兰的气息,车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雅兰的气息统统吸进肺里厢去,这个辰光,车生莫名地感到一阵内疚,伊责备自家哪能好对另外一个女人讲出背叛雅兰的闲话呢?此刻的车生,一阵心痛,突然真想抱抱雅兰,跟伊讲清一切……</p><p class="ql-block">车生轻轻地走到眠床边头,一低头,猛然之间,觉得不对头,眠床上头是空的,一惊……</p><p class="ql-block">车生看着黑洞洞的房间,感觉有点异样,直觉告诉他,眠床上似乎没有人,老婆不在?</p><p class="ql-block">车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怀疑自家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产生了错觉。赶紧摸着黑,一把拧亮台灯,灯光瞬间就照亮了整个房间,一看,眠床上头果真没有人,雅兰确实不在。</p><p class="ql-block">果然,眠床上的被头依旧跌得整整齐齐,肯定是雅兰出门前头叠好的被头……难道雅兰还没有下班?车生赶紧看了一眼座钟,已经深夜两点多,就是中班也早该回到家了……车生的脑子里猛地“咯噔”了一下,雅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肯定出啥事体了……</p><p class="ql-block">车生想到了给雅兰打电话,摸出手机,打开屏幕,立马跳出一连串未接电话,其中就有雅兰打来的电话,车生这才想起来了,到三层阁去寻楠木箱子的辰光,怕万一有电话进来,惊扰到姆妈,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结果耽搁了接电话。翻到短信,还有雅兰的一条留言:“为啥不接电话“……</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按常理,到了半夜里两点钟,雅兰上中班,早就应该回来了,现在,竟然还不看见伊回屋里。这是车生自从和雅兰结婚以来,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事体,车生一呆,顿时就感到一阵意外,心里紧张了起来,心跳开始加快了,</p><p class="ql-block">车生的第一反应就是马上抄起手机,要给雅兰打电话。</p><p class="ql-block">电话一拨就通……</p><p class="ql-block">想不到,电话是通了,只听到电话里的铃声不停地在响,就是不听见雅兰接电话,电话铃声足足响了有半分钟的辰光,等到电话里传出了:“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没人接听。”</p><p class="ql-block">雅兰是诚心不接电话?还是……一时间,车生手捧电话,看牢慢慢息屏的手机,呆立在眠床边头,看着空荡荡的眠床,有点懵,还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车生心里想:雅兰从来不曾有过夜不归宿的事体,伊会去啥地方呢?厂里加班?想想,恐怕不会,厂里三班倒,织布机24小时都有人做生活,没有空隙辰光,侬想加班,也没有地方可以做生活……</p><p class="ql-block">路上公交车坏掉了?更加不可能,公交车坏掉了,可以换一部公交车嘛,不会耽搁多少辰光……</p><p class="ql-block">会出啥事体呢?车生想来想去也实在想不出到了半夜两点钟了,雅兰还不回来的原因。</p><p class="ql-block">车生老七想八想着,又一次拨通了电话,还是没有人接……</p><p class="ql-block">车生老半天盯牢手机,心里期盼着雅兰会把电话打回来,结果,交关辰光过去了,就是不看见雅兰打回来电话。车生心里七上八下起来,</p><p class="ql-block">车生不死心,一连拨了三、四只电话,结果还是只有电话铃响声,没有人接听电话……再拨,依旧没有人接听电话……再拨,手机竟然关机了。车生心里“咯噔”一记,熬不牢朝坏处想了:雅兰会不会跟别的男人过夜去了,一想到这个龌蹉念头,车生马上对自家“呸呸”了几声,车生心里明白,雅兰不是轻浮女人……那么,会不会是碰到坏人了?雅兰面孔漂亮,身材又亭亭玉立,走路的样子,一踮一踮的,像模特走猫步,肯定引人瞩目,深更半夜,夜深人静的辰光,一个漂亮女人,独自一人走在马路上,随便哪能想,都有可能遭人垂涎……说不定雅兰真是碰到劫财或者碰到劫色的坏人了……</p><p class="ql-block">车生额骨头上熬不牢冒起了冷汗……</p><p class="ql-block">人常常是这副腔调,一旦碰到没有办法确定的事体,就会七想八想,想东想西,一直想到车生心里蹦蹦狂跳,伊在屋里蹲不牢了,跳起来,奔出房间,奔下楼梯,沿着雅兰平常上下班常走的线路寻了过去,一直寻到雅兰乘公交车的站头……</p><p class="ql-block">深夜,一路上寂静无声,连个人影也没有看见,看起来,路上不像有出过事体的腔调,到了车站,想乘公交车到雅兰厂门口去看看,等了半半六十日,不看有车子来,凑到公交车牌前头一看,傻眼了,公交车过了12点以后就已经停运了。</p><p class="ql-block">到此地为止,线索全部断掉了……</p><p class="ql-block">车生矇头转向地在公交车站上笃笃转头头转,转了一歇,突然之间,伊想想笑了起来,狠狠叫拍了一记自家的额骨头。伊记起来了,今早,雅兰讲过,要到姆妈屋里去一趟的,说不定雅兰住在伊姆妈屋里呢!想这里,嘴巴里哼了一句:“真是自家吓自家,吓得煞人了。”马上摸出手机要给丈母娘屋里打电话,刚想拨电话,手又停牢了,想想,半夜三更打电话过去,一家门睏得正香,突然被惊醒,不晓得发生了啥事体,肯定要吓煞,这样一想马上收起手机,转身跑回屋里去了。</p><p class="ql-block">车生到了屋里,寻出了丈母娘屋里的备用钥匙,开了小汽车直奔丈母娘屋里。</p><p class="ql-block">结果,车子开到了丈母娘楼下,熄了火,一口气奔到三楼,用钥匙开了丈母娘屋里的大门,丈母娘听到声音,睏势懵懂地起来,看到车生来了,奇怪地问:“半夜里来做啥?”</p><p class="ql-block">车生问:“雅兰来过伐?”</p><p class="ql-block">丈母娘有点紧张了:“雅兰中晌头来过,不过一歇歇就走了,出啥事体了?”</p><p class="ql-block">车生一听,差点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的故事《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本文是小说的节选,有兴趣的朋友到“番茄小说”看小说《吃泡饭长大的小囡》原文,一口气看完)</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