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与猫

狼人

爱人与猫

女儿大学毕业买回来一只猫，体型不大，刚满月的样子，通体浅灰色，猫眼的瞳孔大而灵动，蓝色中仿佛嵌满了黄宝石，虹膜显得格外美丽动人。嘴角两边长了几根长胡须，当猫叫起来，长须上翘，露出几颗长牙，眼睛眯成一条线，样子极度卡通。猫是网购的，女儿不愿说价格，但看品相价格应该不低，一起购买的还有猫的全部生活用品。

　　爱人患了脑梗，右半身偏瘫，同时基本失去了语言功能，白天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身体消瘦，面容憔悴，稀疏的眉毛下眼睛微微下陷，眼神充满迷茫。当爱人看到那只猫，她蹒跚着努力走过去抓住它用力地抱在怀里，轻抚着，呢喃着，好一幅久别重逢的画面。猫也像是找到了玩伴，温柔地躺在她的怀里，我断定她们会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那时还住在乡下，我家是三层的小洋楼，还有一个两百平的院子，小猫会楼上楼下到处跑，尽显淘气与顽皮。而我的爱人从二楼到一楼都是扶着楼梯扶手或墙壁艰难行走，但只要没看到猫或者也没听到它的声音，她就会去找它，把它抱回二楼陪着她看电视。慢慢的她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猫上楼或是下楼去了院子，她只要摇一下类似拨浪鼓的猫铃，猫就会回到她的身边，还会跳到她的怀里撒娇。每次回家看见爱人开心地逗着猫，内心也无比的欣慰。因为爱人的悉心照顾，猫一天天地长大，对爱人也越来越依赖。

　　一年以后猫和我们搬进了城里，一百多平的空间似乎更拉近了她们的距离，不离不弃。她躺在沙发上，它就睡在她的脚边，有时还会睡在她的怀里，猫上我们床睡觉也是常有的事。一年多了小猫体型逐渐长大，胖胖的已经八公斤了，毛色也更加发亮，眼神温柔中透着几分慵懒。每次下班回家都看到猫眯着眼躺在爱人旁边陪她看电视。

猫也有犯横的时候，它会抓沙发、椅子、药箱、鞋子，爱人会强行把它抓住，控制它，把它抱在怀里。猫也会奋力反抗，用爪子抓她，她的手臂经常被猫爪抓伤。我也不知道我不在家的日子她们经历了多少搏斗，但尽管这样猫还是和她的感情最好。她们之间没有语言，好像只通过眼神就能读懂彼此，她依旧喜欢抚摸它，它也依旧喜欢躺在她怀里撒娇。

　　一次，我进屋忘记及时关门，在门口等候我的猫乘机溜了出去。我们找了一天，找遍了整个小区和附近公路的绿化带，从A栋问到D栋，逐家逐户，还是没有找到。女儿伤心地哭了，爱人焦急地指着窗外，要我朝着她手指的方向去寻找。其实我也很失落，毕竟我也把它当成家庭的一员，但我只有对她说，我们把门开着，看它夜里会不会回家。次日，从一楼的住户传来了猫叫，我们敲开了户主的门把它抱回了家。它惊恐的眼神充满了委屈，它饿了，爱人拖着身子歪歪斜斜地给它盛满猫粮倒满水，俯下身抚摸着它的毛发，怜悯的眼神中透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其实我对猫还是有意见的，特别是它爱掉毛，尽管家里一天打扫很多次，还是到处都是猫毛，不得不在家隔离出不让猫涉足的禁区，比如卧室、厨房和洗手间。家里的沙发、椅子在它的不懈努力下也到处开了花，花絮不自觉地往下掉。我开始有了将猫送养的念头，试着说服爱人，只见她将猫抱在怀里一声不吭。我知道，女儿出嫁了，她一个人在家，猫就是她唯一的亲人，我不想她孤独，很长一段时间我就再也没提过送养的事。直到有了外孙，因为家里的猫毛实在难以清理干净，再加上怕猫抓伤，一直不敢让女儿把孩子带回家。我知道她也想外孙回来，于是我又开始做她的思想工作，"把猫送养了，外孙就可以回来让你抱了。"她的眼神充满犹豫，闪烁着不确定的光，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随着时间的推移，爱人看着满沙发猫掉下的毛，盯着被猫抓破沙发皮盛开的花和掉落的花絮，终于向我比划出她也不喜欢猫的手势。再看看手机里外孙那可爱的模样，她似乎更加坚定了送养猫的念头。我以为她是真的同意了，于是联系好愿意领养的朋友，约好要领养的日子。她不断地叹息，眼神全是迷茫和不甘，她还是舍不得，我只能把情况向朋友解释，当然朋友也很理解。又隔了一段时间，我给她说，把猫捉到女婿老家养，她们家院子宽，我们也经常去可以看到，猫也可以满院子地跑。她终于同意了这个送养的方案。当猫带走的时候，她把猫抱在怀里，从猫头摸到猫尾，又从猫尾摸到猫头，猫也睁大眼睛看着她，还伸出舌头舔了她的手。猫被带走了，她朝着窗外看了好久，一脸的失落。

家里换了沙发，彻底地尽可能地清理了猫落下的每一根猫毛，慢慢的也没有了猫的气味。她每天躺在沙发上一如既往地看乒乓球赛，但眼神会不时地望向屋子里的某个角落，手也会不自觉地伸向她的脚边。我知道她是在找什么，六年的同伴、挚友、长期陪她打闹的亲人不见了，没有了往日的快乐，眼神呆滞了许多。更糟的是女儿说猫不见了，可能是被院子里的人关在屋里喂养，或许是被游客带走了。爱人没有说话，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我，似惊讶又似责怪。我急忙安慰她说它是和院子里别的猫玩去了，一段时间它会回来的。后来我们谁也没有提起，她的心情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初夏的一天，她和女儿去了女婿乡下老家，我以为她们当晚不回来了，就早早的先睡了。大约十点左右我被开门声惊醒，我知道是女儿送她回家了。女儿没有进屋，她关上门，直接走到卧室，推开门神情很慌张，在我面前不停地比划着，张开嘴努力想说话又说不出的焦急。我揉了揉眼睛，静静地想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她越来越激动，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猫"。我大概知道她想表达的是什么，于是我按她的意思，我问"你看到猫了，猫还认得你，还跑到你身边来？"她急切地点点头。然后又把左手比到了胸口位置，"它跳起来迎接你，还要你抱？"她又激动地点了点头。最后用手比了比猫的身材，然后又指向远处，"猫瘦了，和你打了招呼又跑了？"她遗憾地摇着脑袋，眼神中充满沮丧和懊悔，努力地说出了两个字"造孽"，关上门又去客厅了。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六年来与猫相处的时光快速地过了一遍。我默默地说服自己，猫虽然瘦了，但它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它过得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