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庄 第七章

汶阳文学

雨落庄 第七章

民国十四年，初夏。

书院构陷、聚众围宅的风波过去半月，雨落庄表面归于平静，内里的裂痕却深得再也无法弥合。

孙家被罚二十担杂粮，粮仓空虚，整个河东春夏度日愈发拮据。柳氏日日站在土坯门口望着河西青砖大院，嘴里不停念叨孙家所受的委屈，将所有怨气尽数灌进孙尚武耳中。

孙尚武经镇上书院一事，心性彻底冷硬。从前他与人相争，尚留几分少年意气，如今满心只剩算计与隐忍，不再轻易煽动族人当众闹事，转而埋头苦读，极少出门露面。每日天不亮便点灯伏案，抄写律法、研读公文，一心盼着早日考取功名，手握官府权柄，一纸文书便能推翻当年卖地旧契，彻底夺回河西宅院。

他心里清楚，单凭庄里聚众斗殴、暗中使绊，永远赢不下根基稳固的刘氏，唯有踏入仕途，才能从规则之上碾压对手。那日书院当庭落败的屈辱，成了他日夜鞭策自己的刺，只要提笔写字，眼前便会浮现刘之照手持文书、从容自证清白的模样，不甘与妒意翻涌，落笔力道重得戳破草纸。

河东土院之内，气氛压抑沉闷。

孙守义每日下地劳作，看见西岸成片长势喜人的庄稼、院内常年不竭的泉眼，便忍不住长吁短叹。罚粮掏空了家中存粮，初夏青黄不接，孙家老小只能掺着野菜煮粥果腹，对比刘家米面充足、菜地葱郁，心底的失衡一日胜过一日。

柳氏见儿子终日苦读，身形日渐清瘦，一边心疼，一边不停灌输执念：“莫忘了那日围宅受辱，刘家仗着一纸旧文书肆意欺压，庄里乡保、镇上官吏全都偏帮他们。等你将来做官，先把雨落庄地界重审，收回河西大院，断了他们的泉眼，让他们也尝尝咱们挨饿缺水的滋味。”

孙尚武只是低头写字，淡淡应声，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他不再和母亲争辩，默默把所有恨意压在心底，读书之余，悄悄描摹雨落庄全境地形图，标注刘氏每一块田地、每一处水渠、山林边界，将刘家所有产业牢牢记在心里，等待来日一一清算。

河西刘氏大院，反倒褪去了往日凡事忍让的绵软，上下一心，守好祖业根基。

刘忠厚生怕孙家再暗中设下圈套，将那份孙家先祖卖地的手印文书，用油布多层包裹，锁进堂屋深处厚重樟木箱，木箱加装两道铜锁，钥匙由刘之照贴身保管。他召集族中长辈定下规矩，往后但凡孙家之人靠近院墙、河滩地界，不必上前争执，第一时间上报族内，再由乡保出面处置，绝不单独与之拉扯，避免再落入对方构陷圈套。

温氏心中的忧虑从未消散。那日孙家数十人围堵院门，石块砸向门楼的画面，日夜萦绕在她心头。她见过两族流血械斗，见过书院构陷的阴狠，知晓孙尚武一旦得势，绝不会轻易放过刘家，常常坐在棠梨树下暗自垂泪，只盼两族能有一日放下仇怨，安稳度日。

刘之照看出母亲心事，每日忙完田间活计，便坐在她身侧宽慰。经历书院对峙、围宅风波，他早已褪去少年温和，周身多了一层沉稳厚重的气场，待人处事依旧守本心，可面对孙家相关的一切，底线清晰，半步不肯退让。

“娘，不必忧心。”刘之照伸手抚过棠梨粗糙枝干，院内那棵开赤纹花的老树，自围宅事件后，花瓣淡红纹路愈发明显，“孙家如今缺粮少蓄，又有官府罚约束缚，短时间内掀不起大乱。孙尚武一心读书求官，短期内不会再聚众滋事，咱们只需守好田地、文书、宅院，安分度日，不主动招惹，也绝不任人拿捏。”

话虽如此，刘之照并未放松防备。每日黄昏，他依旧独自去往河滩分水口、后山柴坡巡查，加固河滩青石界石，清理水渠淤泥，将每一处地界都打理得清清楚楚。夜里增设两名刘氏后生轮值守院，院墙四周堆放碎石木棍，一旦有人翻墙靠近，便能及时察觉。

一日午后，刘之照在后山打理棠梨幼树，远远看见孙尚武独自一人立在山涧对岸高地，手里拿着一卷纸笔，对着河西大院描摹轮廓。

山风漫过山谷，棠梨枝叶簌簌晃动，两人隔着一涧流水遥遥相望，没有族人围观，没有争执喧闹，只有无声的对峙。

孙尚武率先抬手，朝刘之照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画卷，高声开口，声音顺着风飘到西岸：“我把这座大院画下来了，日后这处宅院、泉眼、棠梨树，都会归孙家所有。今日我先记在纸上，来日定要落到实处。”

刘之照站直身子，抬手扶住身旁一棵棠梨幼苗，语气平静无波：“纸上画图不过空想，祖业归属，看的是地契手印、官府定论，不是笔墨勾勒。你只管安心读书，我守好自家方寸之地。”

“仅凭一纸旧契，撑不了一世。”孙尚武收起画卷，眉眼间带着一股偏执笃定，“世道流转，官府官吏年年更换，今日偏向刘家，明日未必。等我踏入仕途，便能重新裁定地界，到时候所有旧规矩，都不作数。”

说完，他转身走下高地，消失在东坡树丛之中。

刘之照静静立在半山，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心底一片清明。孙尚武的算计早已跳出村落争抢，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日后权势之上，这条路一旦走通，刘氏将迎来更大的祸事。

回到大院，刘之照将方才半山相遇之事告知刘忠厚。父亲听完，久久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此人心思太深，远胜他父亲孙守义。寻常争执尚可化解，若是他日手握官权，刻意针对咱们，仅凭一纸卖地文书，未必能护住全家。”

父子二人连夜商议对策，定下两条后路。

其一，将孙家卖地文书抄录三份，分别交由镇上公正乡绅、县衙书吏、远房亲戚保管，避免文书被孙家暗中损毁，断了刘氏凭据；其二，鼓励族中适龄孩童一同入私塾读书，不求人人求取功名，只求多识文字、通晓律法，日后倘若孙家仗势欺压，族中有人能看懂官府文书，不至于任人摆布。

议定之后，刘之照第二日便动身前往镇上，分头递送抄录文书，奔波一日，日暮时分才踏着暮色赶回大院。

温氏早已备好热粥，坐在门楼石阶上等他，见他满身尘土，连忙上前拍打衣上泥沙，眼底满是心疼。

“来回奔波数十里，何苦这般劳累。”温氏端过热粥递到他手中，轻声叹息，“若是当年咱们不抢占那块地基，两族如今是不是便能和睦相处？”

刘之照捧着粗瓷粥碗，看向院心盛放的棠梨，缓缓摇头：“娘，当年是孙家主动卖地抵债，并非强抢。即便当年地基归孙家，以柳氏、孙尚武母子的心性，依旧会寻别的由头与刘家相争。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块土地，是压过刘氏、独占雨落庄最好的一切，退让换不来和睦。”

温氏沉默下来，不再提起妥协退让的话。接连数年一桩桩事端摆在眼前，她终于彻底明白，心底的和善忍让，在孙家根深蒂固的执念面前，毫无用处。

平静日子只维持了不足一月，孙家又生出新的阴招。

春夏之交多雨，后山山洪时有暴发，通往河西田地的唯一石桥，是刘氏祖辈出资修建，专供西岸族人通行。孙家暗中商议，趁着雨夜无人，偷偷凿开石桥底部青石，掏空桥基，意图让石桥汛期垮塌，阻断刘氏下地通路，耽误春耕管护庄稼。

深夜大雨滂沱，山涧水流暴涨，刘之照依照惯例巡查地界，途经石桥时，隐约听见桥东传来凿石声响。他压低脚步，借着雨幕悄悄靠近，看见三名孙家后生手持铁凿，正在疯狂凿挖桥基，孙尚武立在一旁撑伞放风，指挥动作。

石桥根基一旦损毁，连日大雨之下，不出三日整座石桥便会坍塌，西岸数百亩良田隔绝无路，一季庄稼尽数荒废。

刘之照不再躲藏，大步踏出雨幕，雨声掩盖不住他沉稳的声音：“趁雨夜损毁石桥，阻断刘氏通路，此事若是报官，按乡律，损毁公共路桥，需全额出资重修，还要拘押主事之人。”

凿石的孙家后生吓得停下动作，手足无措看向孙尚武。

孙尚武面上没有半分慌乱，收起油纸伞，任由冷雨打湿衣衫，直视刘之照：“这座石桥横跨山涧，属于两族公有，并非刘家私产，修整桥基，本就是孙家分内之事，何来损毁一说？”

“桥是刘氏出资独修，地契附记写得清清楚楚，专供西岸通行，东岸自有土路下山，无需占用此桥。”刘之照缓步走到桥基破损处，指尖抚过被凿开的青石裂痕，“所谓修整，只凿西岸根基，不动东侧分毫，分明是刻意毁桥，不必狡辩。”

孙尚武自知理亏，却依旧不肯服软，冷声道：“不过几处青石裂痕，明日我让族人修补便是，不必小题大做。”

“今日能偷偷凿桥，来日便能暗中损毁水渠、地界石碑，底线一旦退让，后患无穷。”刘之照不肯轻易作罢，“今夜之事，我不立刻报官，限明日正午之前，孙家携带石料、灰泥，将桥基修补完好，不留半点破损，如若逾期，我直接带公差前来勘验。”

言罢，他转身站在石桥中央，堵住几人退路，没有动武，仅凭一身沉稳气场，压得三名凿石后生不敢动弹。

孙尚武清楚，此刻若是僵持，刘之照连夜赶往镇上报官，孙家又要被罚粮拘人，得不偿失。权衡半晌，只能咬牙应下修补桥基的约定，带着族人悻悻离去。

次日一早，孙家被迫搬来青石、黄泥、石灰，耗时半日修补石桥根基，全程有刘氏后生一旁盯守，不敢偷工减料。周边庄户围观，纷纷议论孙家行事狭隘，事事暗中使绊，愈发不占道理。

修补石桥一事，让孙家颜面再度受损，河东众人心中怨气更重。柳氏看着归来的孙尚武，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处处被刘家压一头，这般日子，我实在熬不下去。你读书万万不可松懈，早日离开这雨落庄，谋一份官职，把所有亏欠尽数讨回来。”

孙尚武默默点头，走进屋内，关上房门，桌上铺开的雨落庄地形图，被他指尖用力按压，纸面褶皱不堪。接连几次算计尽数落空，他心中的偏执愈发浓烈，暗暗立下誓言，离开村落之前，一定要再给刘氏设下一道难关，不挫一挫对方气焰，绝不动身长久去往书院寄宿。

河西大院之内，修复完毕的石桥安稳横跨山涧，流水缓缓从桥下穿过。

刘之照站在门楼前，望向河东低矮土屋的方向，心知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孙尚武绝不会就此收手，新一轮的算计，正在暗中酝酿。

院心棠梨被初夏雨水冲刷，淡红花瓣落满青砖，泉眼流水叮咚，这座安稳宅院，藏着刘氏全族的生计与根基，也承载着两族解不开的世代仇怨。

一涧之隔，一边守业安稳，一边谋权复仇，少年之间的拉扯较量，随着年岁渐长，只会愈发凶险，往后风雨，才刚刚迎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