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那朵玫瑰……

文墨沁香

文||文墨沁香 2046 7194

图||选自网络

是那玫瑰。

不知何日，院墙隅角那几丛素日矜持的玫瑰，忽地一夜绽放恣狂，将猩红与胭脂泼满了整个夏夜。我原在灯下闲翻一卷旧词，风，忽然莽莽撞撞地推开窗棂——那风里裹着甜，甜得近乎骄矜，不叩门，不寒暄，倒似一声极轻的喟叹，幽幽盘桓在襟袖之间，挥之不去。我搁下书卷，循着这无形的牵引，信步踱入庭中。

月如钩，悬在树梢，似牛乳洗过的流光，碎碎地泻在庭院里，静得像一口深井，泻在含羞的玫瑰花瓣上，也泻在我微仰的脸上。那玫瑰丛便立在墙角不远，蓊蓊郁郁，凝作一团墨绿。月光照不透它，只为其镶一道银白的幻边。而那一阵阵幽香，便从这深沉的墨绿里，一波波地漫溢出来。这香，非扑鼻而至，乃沁骨而入；初尝是甜的，似儿时偷抿的第一口蜜，可待凝神深嗅，甜里便泛出一丝清冽的苦，幽幽地在肺腑间流转，酿成一种不可名状的惘然。

这惘然的甜，恍若一把钥匙，倏地便启开了岁月的锁。我整个人，便被这风、这月、这玫瑰的魂，轻轻携回了那个同样被月光与花香醉透的夏夜。

也是这般夜，只是那时的月，似更圆润些，清辉里带着少年独有的朗润。那是一片临湖的玫瑰园，我们一群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在那里谈笑、追逐。彼时，那些因花而生的稚嫩诺言，如今想来，不过是年少时写在风里的句子；那些纯真的面容，也在时光的流逝里渐渐模糊。只记得她。

她总爱稍稍落在人群之后，着一件月白的连衣裙，在斑驳的花影间，衣袂便与月光溶成一色。有一回，不知是谁摇动了花枝，那重瓣的、丝绒似的花瓣便簌簌飘落，几星花瓣恰好缀在她的发间。她微微一怔，随即侧过脸来，笑了。那笑是无声的，只唇角弯起一条好看的弧，眼里亮晶晶的，映着碎月和流萤。不知谁低低叹了一声："真好，今年的花开得这样香。"声音青涩，带着试探的颤，化在呢喃的风语里。她没有答话，只低下头，轻抚着飘在手里的几瓣柔嫩。

月光把玫瑰的影儿筛在她的脸上，疏疏的，淡淡的。凝眸处，暗讶流光与玫瑰极淡的嫣然，在她颊上晕开一痕羞色。她在花影里轻轻地唱，唱的什么，我早已忘了，只记得那声音是流动的——如水，如风，如月光本身淌过花瓣。唱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问："你老看着我做什么？"那神情，是赧然的，又带一丝娇嗔。我答不出，只是笑。她便又红了脸，低下头去——那低眉的一瞬，比月光还要温柔。我们都不再言语，只听见风穿过花丛，听见夜虫在草间细细地唱，听见彼此几乎不可闻的、鼓点似的心跳。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来得丰腴，来得醉人。

那时节的风，拂在脸上是软的，如最细的纱；嗅在鼻端是醇的，似新酿的酒。我们便那样懵懵懂懂地，醉倒在这片由月光、玫瑰与少年心事酿成的夏醺里。古人言"蔷薇开殿春风"，而我总觉，那一夜的玫瑰，是开在时光的罅隙里的，带着某种禁忌而迷人的气息。仿佛那馥郁的香，本不属于人间，而是从另一个更温柔的世界上飘来，将这个平凡的夏夜点化成一个似真似幻的所在。

只是，仙境终归留不住。

后来便是仓促的别离。如许多故事一般，无撕心裂肺的场面，只在某个平淡的午后，伴着毕业的向往，各自奔赴了天涯。起初尚有尺素往来，后来便像夏末的花瓣，零落四散，不知所踪。那一段光阴，便被封存在那个玫瑰弥漫的夏夜里，成了一枚透明的琥珀，美丽，而易碎。

想到这里，心头蓦地浮起两句诗，原是咏蒹葭与白露的，此刻念来，竟格外贴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可不就是我生命里的那位"伊人"么？永远停驻在时光的彼岸，隔着一片名为"往事"的浩渺烟波。我可以望见那片玫瑰园，望见那件飘逸在月光下的连衣裙，却再也无法溯洄从之，与她并肩同游了。这玫瑰，这月色，年年如故；而那人，那心境，却再也寻不回。倒也不是后来的风景不美，只是最初的那一次心动，那第一口的醉意，是任什么也替代不了的。晏小山尝言："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此刻独对这满院清辉，一腔幽愫，竟不知向何处诉。

风忽然紧了，庭前树影微微零乱。我打个寒噤，从深深的回忆里挣脱出来。月色比先前更清减了几分，那空中的玫瑰香被凉风一吹，也仿佛薄了一层，甜味淡去，只余一缕清冽的余芳，久久不散。

我独立良久，直到手足微凉，才转身推门归去。门阖上的刹那，身后香气似做最后的挽留，浓郁地扑了一下，旋即被木扉隔断。低头看时，阶前竟散着几瓣吹落的红，大约是风趁我不备，偷偷送进来的——像是那丛玫瑰，终究不舍得让我空手而归。

回到书案前，那卷词集仍摊开着，正停在东坡的句子："事如春梦了无痕。"我默然良久，方提笔在侧页题下两行小字：

此身如寄，此香如梦。相逢是偶然，离别是必然。

那呢喃的夏风，吹拂了千年，依旧醉人；只是醉后的醒，总教人分外难捱。原来，所有的重逢都不过是玫瑰织就的一场梦，而所有的离别，才是岁月以花瓣写就的、最温柔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