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图一诗韵》（二十一）作者：任称昊

渔夫

一、父亲赋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然则乾坤寥廓，必有一人焉，如岱岳巍峨，似沧海浩瀚。其人也，温良恭俭，负重含辛。
观其貌也，面若青铜，肌如苍柏。眉间沟壑，镌风雨之沧桑；指上厚茧，印劳作之殷勤。其行也，重如山岳，不言而信；其止也，静若古松，无欲则刚。
昔我垂髫，骑君颈项。笑指云天，不知高仰。及至束发，负笈远游。君立斜阳，身影佝偻，目尽千帆，心随孤舟。衣虽敝而志不穷，力虽衰而意未休。
乌鸟私情，愿乞终养；风木之悲，常使人愁。念椿萱之已老，叹岁月之难留。寸草之心，难报三春之晖；涓埃之微，怎拟江海之流？
曰：
维崧之高，维渊之深。
父兮生我，恩重千金。
愿祈松鹤，福履绥之。
以此清觞，遥寄丹心。

二、沉醉在闽江晨曦的霞光里

潮水刚退，
江面还带着夜的余温。
东方的云，
就被一点点点燃了。
橘红、绯色、淡金，
一层层铺展在，
东方的天际与江面上。

晨风掠过水面，
像谁轻轻翻动一页未写完的诗。
而浪声低回，
把城市的梦推向了岸边。

解放大桥的钢索，
在霞光里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远处鼓山的轮廓，
安静成一幅淡墨的山水。

有白鹭贴着浪花飞过，
翅膀划开碎金般的泊光。
江畔，
有人匆匆地前行，
也有人停在原地，
任晨曦的霞光，
慢慢漫过肩头。

我无声地伫立着，
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看江水，
把霞光一寸寸收进怀里。
仿佛整个世界，
都在这片温柔的光里醒来。

这一刻，
不需要远方，
只要这闽江的晨曦霞光，
就足够让人沉醉不醒。

三、街头遇猫

路灯，
刚刚熄灭，
风把纸屑吹成旋涡。

你从墙角探出头来，
一抹瘦瘦的影子，
像被谁随手丢下的墨迹。
我停下脚步，
你却并不逃。
只是轻轻“喵”了一声，
仿佛在说：
“你也这么早起来吗？”

已经车流在身后轰鸣，
这座城市从不真正安静。
可它蹲在那里舔爪子，
像把一小片荒野，
悄悄搬进了水泥缝隙。

我想摸摸它的头，
又怕惊扰这短暂的相遇。
直到红灯变绿，
我才不舍地向前，
回头时，
你已不在。
只剩那条，
略显空荡的街角，
像一句没说完的诗。

四、闽江晨霞醉心扉

晨曦，
是一滴被黎明打翻的胭脂，
顺着闽江的水纹，
洇染出万丈柔情。

我站在岸边，
看薄雾从江面缓缓退去，
像一袭薄纱，
被风轻轻揭起，
露出江水原本清澈的心事。

霞光落在波心，
碎成满江的金箔，
每一道涟漪，
都是晨霞写给大地的情书。

白鹭低飞，
翅尖掠过水面，
搅动了，
一江锦缎般的云霓。

远山如黛，
被晨光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仿佛谁用淡墨，
在天地间，
挥洒了一幅未干的水彩。

榕树的须根垂落，
轻拂过湿润的堤岸，
那是岁月在风中梳理的长髯。
汽笛声，
从桥的那头悠悠传来，
惊醒了沉睡的台江码头，
却惊不醒，
这满江沉醉的霞色。

我伸手想掬一捧江水，
却发现自己的掌心，
也盛满了霞光。
原来，
当一个人足够安静，
江水便会将它的魂魄分你一半。
一半是清冽的波涛，
一半是滚烫的晨光。

闽江不语，
只是向东流淌，
带着星辰昨夜的梦，
带着霞光今晨的歌，
流过丘陵，
流过都市，
流向那片比天空更辽阔的蔚蓝。
而我站在这里，
被晨霞灌醉，
忘了归途。

五、无声的琴韵

晨光像一块厚绒布，
轻轻落下，
掩住尘世的喧响。
窗前的大提琴静默着，
用无声的牙齿，
咬住一室霞光。

没有音符飘出，
却仿佛有风从体内穿过。
那是多年以前，
你指尖未落下的余温。

岁月，
有时会有被弹断的音符，
曾顺着墙缝，
爬进青春少年的梦里，
变成了，
笔下未写完的诗。

如今琴身伫立，
像一封寄不出的信，
只在木纹里，
藏着半首《月光》，
在某个雨夜，
悄悄长出青苔。

有人用耳朵听琴，
有人用眼睛听琴，
而我在寂静中听见，
你转身时，
衣角的窸窣，
与琴凳上，
凹陷的岁月，
以及琴弦之上的一粒灰尘，
正替某个休止符，
轻轻叹息。

这世间最深的旋律，
原是留白处
那种无声的震颤。

六、再访榕城文庙

红墙又锁半城阴，
旧榕如僧坐定深。
几十年来谁识我？
一檐风铎说初心。

石阶苔色青还浅，
泮水书声梦可寻。
莫问古榕多少叶，
此身已是再来禽。

红墙比记忆里又暗了一层，
像被时光，
反复摩挲的旧书籍。
那棵几百岁的老榕树，
依然保持着深沉的沉默。
仿佛，
早已看透每一个过客的来去。

几十年的轮回，
我试着在斑驳的光影里辨认自己。
只有屋檐下的铁马风铃，
在风起时，
替我念出了那一年青涩的誓词。

石阶上的青苔并不算太深，
却已足够滑倒一段青春。
我想听听当年的读书声。
它在哪一方，
泮池泮桥的涟漪里，
还在做着不肯醒来的梦。

不必问，
那棵老榕树，
究竟落了多少叶。
当我再次跨进这道门槛，
就像一只飞鸟回到了旧巢。
只是这一次
我已不再急着振翅离去。

七、端午·遥思汨罗江

六月，
雨还下个不停。
江水，
却早已被煮沸。
两千多年了，
汨罗江，
仍在一遍遍洗着，
一块不肯妥协的玉。

那时候，
你怀抱石头，
把自己还给江河。
不是逃避，
而是选择，
让清流，
替你守住，
最后一寸干净的骨血。

艾草挂在门楣，
像未熄的誓言。
粽叶层层包裹，
糯米再白，
也裹不住，
那一声沉江的回响。

鼓声，
从江面传来，
龙舟，
划破了水雾，
人们用力划桨，
像是要把你从深渊里拽回人间。

楚地的风还在问：
“那个写《离骚》的人，
真的沉下去了吗？”
可你看，
江水年年涨落，
而香草的美名从未退潮。

今天我不只祭你，
也祭那条奔腾的江。
它吞下过孤独，
却吐出了整个民族的节气。
一枚粽子落水，
涟漪荡开，
原来有些死亡，
比活着更长久。

八、无声之神

他们从不开口，
就这样无声地伫立着，
却把万物安排得井然。
春芽何时破土，
秋叶哪刻归还，
全不在言语里决定。

人忙着祈祷、
许愿、
呼喊，
用尽所有音节，
去证明自己的存在。

而他们只负责沉默，
像夜空托住群星，
像大地接住落花。
你听不见他，
却总在转角遇见。
一次久违的重逢，
一场恰到好处的雨，
一个没被说出口的答案。

神并不缺席，
只是不再用声音降临。
当你终于安静下来，
才会明白——
那最深的力量，
从来都是无声的。

九、一杯挂在墙上的咔啡

不是瓷的，
也不是玻璃的，
这杯咔啡，
被一颗钉子轻轻托住。

墙是它的桌布，
风是它的搅拌勺。
没有人喝它，
它就一直冒着不存在的热气。

颜色，
比夜深一度，
比梦浅半寸。
一晃眼，
我以为那是画，
走近才发现，
杯沿，
还留着一口未干的寂静。

它不打算被端起，
也不打算冷却，
就这样，
斜斜地挂在墙上
像一个，
还没被讲完的烟火故事。

十、夹竹桃的花

竹身桃面夸奇绝，
浓阴深处藏芳冽。
烈日焰如焚，
无人敢近亲。
流光容易逝，
毒蕊空凝睇。
莫羡此殷红，
相思亦断肠。

晨光，
把影子压得很薄，
你却把火焰举得很高。
不是桃花，
非要借竹的清瘦。
也不是竹叶，
想染上玫瑰的骄傲。

你把毒，
藏在最甜的蜜里，
像一场不动声色的警告。
美到极致的事物，
往往拒绝被靠近和拥抱。

路过的人，
只看见花影摇曳，
看不见根茎在水底悄悄缠绕。
这浓得化不开的夏天啊，
一半是救赎，
一半是毒药。

十一、小野猫的快乐

在旷野里一跃，
踩碎了一缕晨光，
尾巴一甩，
把规矩全扫进了草莽。

谁要听什么“乖巧”的表扬？
它只认，
鱼腥味的自由，
和梅花爪印里，
藏不住的张狂。

落叶就是琴键，
肚皮贴地，
就能弹出一段摇滚。
惊起的麻雀，
是它随手撒给天空的伴唱。

它才不稀罕软垫织成的温床，
宁愿把旧伤疤，
晒成勋章，
在草丛里穿行，
在屋脊上流浪。

快乐嘛，
不过是黄昏里半条剩鱼，
月光下，
无人认领的四方天台。
和它一样，
不用讨好谁。
那一身炸开的毛，
那一声，
哪怕嘶哑也痛快至极的，
一声——喵！

十二、竹马花鞍

青梅酒渍染罗衫，
竹马踏碎御沟蓝。
花鞍未解春驹倦，
曾驮斜阳过晚山。

记得垂髫争打马，
柳阴掷果闹秋千。
如今鞍锈花飞尽，
唯有青梅味尚甜。

【其一】

垂杨紫陌洛城东，
争骑竹马趁晚风。
银鞍何须金络脑，
一枝红萼落花骢。

【其二】

流光容易把人抛，
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
昔日总角今已遥，
空余花鞍，
在断桥。

【其三】

深院月昏人寂寥，
拾得当年旧翎毛。
莫问少年何处去，
青梅如豆柳如腰。

十三、四季泳者

春水，
刚撕开一道薄霜，
他先试出脚趾的温度。
柳丝，
垂下来量水深，
他游一圈，
就搅碎半江倒影。

夏在午后烫得发白，
他把自己交给水的托举。
像一枚沉底的石头翻身，
浮上来时，
满身都是蝉声。

秋把落叶铺成金色的台阶，
他踩着光影往下走。
波纹把夕阳拉得很长，
直到岸边的芦花全白了头。

冬在江面封了一层冷，
他凿开一个呼吸的洞。
跳下去，
像归乡的鱼，
在一片寂静里，
游向更深处。

十四、花田里有一匹竹做的马

风一吹，
花田里就翻起波浪，
像给夏天的清晨铺了一层碎金。
就在那片晃眼的，
格桑花的金黄中央，
静静地，
立着一匹竹做的马。

它没有鞍，
也没有缰绳，
只有青皮的骨节，
清瘦而挺拔。
它不嘶鸣，
也不奔腾，
像是把千年的烈性，
都收敛进，
那一节节空心的竹管里。

我曾在小的时候，
骑着竹扫帚，
在故乡的田埂上飞奔，
那时竹马是长枪，
稻田是儿伴们的战场。

如今我老了，
伫立这片寂静的金黄，
凝望着它的身影，
时光流逝，
岁月蹉跎，
只是在那竹马的蹄下，
已长满了时光的苔藓。

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竹马，
还是那样昂首向天。
它没去过远方，
却将我后半生的余梦，
都守在了，
这一片绚丽的花中。

十五、江上龙舟试渡

闽江的水醒了，
从夏的江风中抬起头来。
把第一缕晨光，
揉成碎金，
铺在江面之上。

鼓声，
回响在江滨两岸的祠堂里，
舟纹，
还藏着去年竞渡的呐喊声。

而桨，
已按捺不住，
那些被风雨磨亮的手掌，
正轻轻叩击船舷，
像叩问一条河流的心跳。

舟，
是削瘦的，
龙骨上，
还留着樟木的清香。
它被推入水中时，
整条江都往后退了半步，
仿佛在给一个古老的仪式，
让出道路。

没有旌旗，
没有号子，
只有几只水鸟，
斜斜地划过试渡的波纹。
桨叶切入水面，
像切开一层层时光。
两千年的浪，
至今仍在船底喧响。

对岸的鼓山不语，
它见过太多这样的清晨。
有人划向江水，
有人回头登岸。
可龙舟，
每年这一时节总要下水，
像屈子投江时的那一步，
明知深水无岸，
仍要把脊梁，
挺成一支不肯弯曲的桨。

试渡，
不是归程。
是让江水记住：
有些魂灵，
永远不会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