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十一）：张继篇

老潘（潘景卫）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枫桥夜泊》张继 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年）深秋的一个夜晚，一只小船悄悄的驶来，停靠在姑苏城外的枫桥边。张继轻舒僵硬的身体走出船舱，虽然长途跋涉，满身疲惫，却毫无睡意，他站在船头，望着江边夜色，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思。 这是“安史之乱”发生后的第三年，为避战乱，自己东奔西走，如今又来到这江南。秋夜的江风带着丝丝寒意，空气中起了一层薄雾，四周的景色便朦胧起来，小船轻轻摇晃，像一片被风遗忘的叶子，更如同这乱世中四处奔波，浑无着落的自己。 夜已深，月亮慢慢西斜，淡得像一块要磨透的玉，挂在墨蓝色的天上。岸边的乌鸦“呀”的一声，突然飞了起来，仿佛受了惊吓，翅膀扑棱棱掠过树梢，又落回巢里。霜气不知不觉间更浓了，船蓬上、江面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白。岸边几株枫树，叶子早已红透，浸在朦胧的月色里，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不远处，零散的几艘渔船上点着灯，昏黄的光晕映在水里，被波纹绞成一片细碎的金，一阵微风，又慢慢散开去。望着这江南美景，张继却无心欣赏，离家日久，战乱久未平息，半生漂泊，前路迷茫，生活不知何时才能安定。 张继立在船头，听着江水拍打着船帮，一下一下，像在说一句永远说不完的愁绪。他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思，想到深处，不觉间已然成痴，“不知今夕何夕”。忽然！“当——当”，远处传来钟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的幽深，是姑苏城外的寒山寺！ 那钟声慢悠悠的，穿过夜空，穿过浓雾，穿透张继的心，也穿越了千年，惊艳了时光！ 《枫桥夜泊》在中国可说是妇孺皆知，诗中的“枫桥”，原名封桥，因此诗而易名，旁边有座无名小山，也因此诗而得名“乌啼山”，原本默默无闻的寒山寺，从此闻名海内外，成为苏州城的文化名片和旅游胜地。这首诗在日本影响尤为深远，或许比较合日本人的审美意趣，不仅入选教材，家喻户晓，出于对诗境的向往，甚至在东京郊外仿建了“寒山寺”与“枫桥”。 既提到了寒山寺，老潘这里就多聊几句。寒山寺原名“妙利普明塔院”，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年间（502~519年），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唐代贞观年间，因为高僧寒山在此住持，遂改名为“寒山寺”。 关于寒山，还有一个故事。寒山和拾得出身穷苦，结成好友，同时爱上一个女孩，寒山不愿伤害友情，遂自愿退出，入庙为僧。后来拾得得知真相，愧疚不已，也弃了那女孩，来寻寒山，两人相见时，一人持荷（和）花，一人提食盒（合），后人遂据谐音，称二位高僧为“和合”二仙，后世雍正皇帝敕封寒山为“和圣”，拾得为“合圣”。 寒山曾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答道：“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高僧妙理，人生之大智慧也！ 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 空林有雪相待，古道无人独还。 《归山》张继 　　唐玄宗开元三年（715年），张继出生于襄州（湖北襄阳，一说河南南阳）一个读书人家庭，字懿孙。家境虽不富裕，却有着浓郁的文化氛围。 由于新、旧唐书都没有为张继立传，如今的我们只能通过一些零星的记载，去探索这位落魄诗人的往事。天宝十二年（753年），三十九岁的张继终于进士及第，但却在随后进行的吏部铨选中落选，为了入仕，只能留在长安侯考，成为一名唐代的“京漂”。 旧隐人如在，清风亦似秋。 客星沉夜壑，钓石俯春流。 鸟向乔枝聚，鱼依浅濑游。 古来芳饵下，谁是不吞钩。 《题严陵钓台》张继 这里我们有必要讲一下唐代科举选官的机制。在唐代，进士及第只能说你具备当官的资格，并不保证能当上官，按规定，五品（含）以上的高级官员由皇帝直接任命，而六品及以下的官员则由吏部或兵部按规定审查考核，称为铨选，其中文官归吏部，武官归兵部，合格后方可授官。 在唐代做一个“京漂”并不容易，记得白居易初到长安，拜见名家顾况，顾况一见白居易的名字，笑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待见到白居易写的诗，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拍案叫好：“能写出这样的诗句，长安城尽可住得。” 张继诗文虽好，却是一个孤傲的人，虽也交了几个诗友，如刘长卿、皇甫冉等，却不愿做巴结权贵，干谒入仕之事，因而在长安漂了两年，竟未获一官半职，正如他在诗中自嘲： 调与时人背，心将静者论。 终年帝城里，不识五侯门。 《感怀》张继 时间来到天宝十四年（755年），这年秋天，安史之乱爆发，叛军势如破竹，连克重镇，唐军猝不及防之下，连连败退，连东都洛阳也早早就丢掉，成为叛军的大本营。长安震动，玄宗皇帝也呆不住了，一溜烟跑到蜀中避难。身为一介文人，无职无权，居无定所，张继也只能随着逃难的人群南下避祸。 䌽楼歌馆正融融，一骑星飞锦帐空。 老尽名花春不管，年年啼鸟怨东风。 《金谷园》张继 　　“ 宁做太平犬，不作乱世人”，逃难的日子在史书中的记载可能只是寥寥片语，但却是一个无助的人，无数个日夜的在外飘泊，漫无目标，风餐露宿，以及对未来莫名的恐惧。这样的日子张继经历了很多。 白马驮经事已空，断碑残刹见遗踪。 萧萧茅屋秋风起，一夜雨声羁思浓。 《宿白马寺》张继 公元七五七年深秋，张继坐船来到苏州，虽然北方战火频仍，此时的江南却还安定，给了疲于奔波的他一个憩息之地。但即使未遭战火，由于战事需要，也有大批农夫被征发，大量农田被荒废，长满青草，阡陌间也少见人烟，城郭一片凋零。 耕夫召募逐楼船，春草青青万顷田。 试上吴门窥郡郭，清明几处有新烟。 《阊门即事》张继 唐代宗宝应元年（762年），战乱初平，唐王朝急需大量人才以备战后重建，张继被召入征西府任员外郎，负责幕僚工作，有过一段短暂的从军经历。在这段时间，他与刘晏相识，得到刘晏的赏识。 云淡山横日欲斜，邮亭下马对残花。 自从身逐征西府，每到开时不在家。 《邮亭》张继 刘晏是唐代名相，政绩卓著，《三字经》中也记载了他：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因为得到刘晏看重，大历年间，张继升迁为检校祠部员外郎，故时人皆称其为“张员外”。这个官职品级为从六品上，归属于礼部，负责祭祀、天文和宗教。但张继实际的工作并不在礼部，在唐朝，“检校”意味着虚衔，只是确定你的品级和待遇，而真正的职责要看实授的职位。 紫阳宫女捧丹砂，王母令过汉帝家。 春风不肯停仙驭，却向蓬莱看杏花。 《上清词》张继 安史之乱后，唐王朝财政困难，刘晏主持盐铁转运事宜，急需干练人才分掌财富，张继的才干很得刘晏赏识，认为他“博览有识，知治体”。大历十三年（778年），张继赴任洪州（南昌）盐铁判官。 盐铁判官掌管一州盐铁专卖及税赋收入，可以说是肥差，每日里过手银钱无数，但张继清廉自守，分毫不取，家中仍是一如既往地清贫。这一年，相守多年的妻子病死在洪州，这让张继备受打击。公元七七九年，任职盐铁判官仅一年多的张继病逝，终年六十五岁。由于家贫，无钱安葬，葬礼不得不延期，后来还是在朋友的帮助下才得以入葬，葬于洪州南郊外。 张继好友刘长卿在长诗《哭张员外继》中写道：“世难愁归路，家贫缓葬期。”张继在盐铁判官这一任上仍能保持廉洁，其操守令人敬佩。 微凉风叶下，楚俗转清闲。 侯馆临秋水，郊扉掩暮山。 月明潮渐近，露湿雁初还。 浮客了无定，萍流淮海间。 《晚次淮阳》张继 　　在唐朝璀璨如星河的诗人当中，张继并不是大家，甚至算不上名家。明代《唐诗品汇》的作者高棅仿九品中正制，将有唐一代的诗人划分为九级，张继的诗被列为“接武”级，这是九级中的第六级，评价算不上高。如果没有《枫桥夜泊》，今天的我们可能不会有人能记住他的名字。 《枫桥夜泊》最初的名字叫《夜泊松江》，直到《唐诗三百首》将这首诗列入其中，编者孙洙和徐兰英将其改为现在的名字。张继之于《枫桥夜泊》是相辅相成的，如果没有张继，我们不会知道一千多年前，有一艘客船曾经孤独的停靠在秋夜的枫桥边，寒山寺的钟声也不会穿越千年，至今仍回荡在国人的心田。 凄凄霜日上高台，水国秋凉客思哀。 万叠银山寒浪起，一行斜字早鸿来。 谁家捣练孤城暮，何处题衣远信回。 江汉路长身不定。菊花三笑旅怀开。 《九日巴丘杨公台上宴集》张继 关于《枫桥夜泊》的故事还有很多，其中有一个是关于“玄学“的。唐武宗李炎生前很喜欢张继的《枫桥夜泊》，在临终前请长安石刻大师吕天方精心刻制了一块诗碑，留下遗言在自己升天之日陪葬：“此碑只有朕可勒石赏析，后人不可与朕齐福。若有乱臣贼子擅刻此碑，必遭天遣！”这就是《枫桥夜泊》诗碑的诅咒。 北宋宰相王珪是最早遭逢诅咒的，他在刻完《枫桥夜泊》诗碑后，家中接连出现变故，本人不久也暴病而亡。噢！忘了说了，王珪是“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的外祖父，看看！会写诗词比当宰相有名多了。 后来明代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征明、清末的学者俞樾、民国时期的石刻大师钱荣初，还有民国时的国史馆长张继（同名），都是这个诅咒的疑似受害者，其中钱荣初的死最令人为之扼腕。 一九三七年，南京城为日军攻占，苏州也处于日本人控制之中。日军将领松井石根急匆匆地来到寒山寺，想将诗碑运回国内，但在听说“诅咒”传闻后又有点害怕。寒山寺的静如法师担心《枫桥夜泊》诗碑被日寇掠走，就请名满江南的石刻大师钱荣初来寺中仿刻，仅两日时间就仿制完毕。 谁料事机不密，竟被泄露出去，松井石根派人将仿制的诗碑搜缴而去。眼看真碑亦将不保，第二天，钱荣初的尸体被发现倒在寒山寺的门前，口袋里还留有“刻碑亵碑者，死！”的血书。钱荣初的死，吓坏了松井石根：“诅咒真的存在”！从此断了抢掠诗碑的念头。钱荣初大师也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国宝的安全。 昔年高接李膺欢，日泛仙舟醉碧澜。 诗句乱随青草发，酒肠俱逐洞庭宽。 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冥微梦一般。 今日片帆城下去，秋风回首泪阑干。 《重经巴丘》张继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