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寻幽.天竺问道

龙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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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沪上启程，飞机载着满心期许的老友，随乐氏旅行团一路向西，驶入群山怀抱。过襄阳落脚，特往隆中一访。松篁深处，竹影婆娑，似仍回荡着诸葛武侯“非淡泊无以明志”的清谈。次日拂晓，丹江口水库尚笼在淡青色晨雾中，快艇已劈开万顷碧琉璃。水鸟贴着浪尖疾飞，翅尖挑起的水珠在朝阳里碎成七彩琉璃，恍若《山海经》里“饮于河渭”的夸父遗泽。

第三日清晨，车轮碾着晨光飞驰。秦岭如青色巨蟒盘踞天际，而天竺山正是其鳞甲间最神秘的一枚翡翠。山中午餐竟尝到改良版陕味本帮菜——当地厨师以商洛山笋配茅根，炒出沪上偏爱的甜咸口，镬气里竟藏着南北饮食交融的趣味。这道“茅根炒笋丝”，脆嫩里沁着山野清甜，恰似这趟旅程予人的意外之喜。

缆车穿云破雾而上时，想起李白“扪参历井仰胁息”的慨叹。天柱峰二千零七十三点九米的花岗岩山体劈空而立，四壁如削，云雾在脚下翻涌成海。这孤峰恰似《淮南子》里记载的“天梯”，明代诗人邱云霄曾叹：“一柱擎天日月低。”行至半山，忽见云隙漏下金光，给峰林镀上流动的光边，恍若神仙现世。同行的老友指着远处山脊笑道：“你看那云中峰峦，像不像吕祖醉卧？”凝神望去，云雾流动间，山形果然化作仙人酣眠之姿，让人不得不信徐霞客所言“五岳归来不看山”之外的奇绝。

弃缆车改步道，幽谷顿时将人吞没。溪水撞在元古宙片麻岩上，迸溅出《高山流水》的遗韵。崖壁苔藓厚如绒毯，石缝里钻出的红豆杉挂着红果，让人想起王维“红豆生南国”的吟咏。行至玄天洞前观景台，繁花围篱，云海忽至，整座山化作蓬莱仙岛。白居易笔下“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意境在此刻具象化。

站在观景台上俯瞰，云浪拍打着群峰峭壁，松涛声与云涛声在峡谷共振。偶见红腹锦鸡掠过云层，尾羽拖曳出七彩流光，恰应了“鹤驾云中客，松摇风里琴”的古联。山风裹挟着冷杉的清香，让人想起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旷达——在这浩瀚云海前，尘世烦忧皆成芥子。

天竺山的草木皆有灵性。六月杜鹃已谢，却见山茱萸、五味子挂满枝头，玛瑙般的浆果在风中轻颤。秋来枫叶与黄栌尽染层林时，该是“停车坐爱枫林晚”的另一番盛景。林深处偶有松鼠跃过枝头，其轻盈姿态令人想起《庄子》里“鼹鼠饮河，不过满腹”的寓言——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最奇的是玄天洞。洞内钟乳石在彩灯中幻作琼楼玉宇，八百级石阶引向“天心一线”的奇观。洞壁渗水凝成“石乳禅茶”，偶尔掬饮一滴，清冽中竟有唐宋茶道的余韵。洞中转至豁然处，见男女老少在“同心锁”前祈愿拍照，铜锁上“岁岁常相见”的字迹，与洞顶滴泉的叮咚声交织成永恒。

走出浩瀚星空洞口，在银杏树下小憩，百年老树的历史回响忽然变得清晰。相传吕洞宾曾在此结庐修道，葛洪亦于山中架炉炼丹，丹烟袅袅中藏着古人对长生的叩问。近代烽火里，红二十五军更借这险峻地势与敌周旋，将热血洒在青峰翠谷间。抚摸皲裂的树皮，忽悟“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真谛——这天竺山既是道教仙踪的载体，亦是红色血脉的见证。

老友们坐在银杏树旁的石阶上，极目眺望隐在云端的顶峰。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在胸中激荡。可六月骄阳虽远，登山道上的闷热却如影随形。登八百级台阶，汗水便如泉涌般浸透衣衫。双腿沉重得仿佛灌满铅汞，身旁的老友们皆面露疲色。眼看集合时间将至，众人相视苦笑，终是无奈放弃登顶。

下山时遇背着竹篓的山民，篓里装着刚采的连翘与五味子。他擦着汗笑道：“山在那儿，不来不去，你们来了，便是缘分。”这话如禅宗棒喝，瞬间消解了遗憾。是啊，人生何处无缺憾？正如这未竟的登顶之路，反倒让天竺山的云海、古洞、银杏、道教文化与红色传承故事，在心底酿成更醇厚的记忆。

暮色中的天竺山渐隐于青霭。回望时，山岚正缓缓合拢秘境之门。这趟寻幽之旅，既见太古宙岩石的坚硬冷峻，亦遇红豆杉柔韧的生命奇迹；既在缆车升空时体验“手可摘星辰”的豪情，又在放弃登顶时感悟、懂得了“尽人事听天命”的智慧。或许真正的仙踪，不在绝顶风云，而在云起云灭间那颗觉悟的心——正如山道上那副斑驳对联所书：“山静白云舒画卷，林深幽鸟话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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