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洪湖园,有芙蕖百亩,为岭南赏荷佳境。昨夜骤雨潇潇,侵晓方歇,晓雾轻笼。余念宿雨洗荷,必有清绝之景致,遂披薄衫,踏晨露,邀二、三好友友赴荷园游。 时东方熹微,城廓尚沉烟霭,途无车马喧,唯闻蝉鸟初鸣,心已先驰于碧池之上。 园位于罗湖水畔,襟带城居,远迩楼宇隐于林樾,不掩一池清旷。自东门入,木栈逶迤,傍水而筑,石栏沾湿,苔痕润翠。雨余泥路不扬尘,草间残水滴落,簌簌有声。 时雨初歇,云气未收,空气清新宜人。入园门,觉湿气袭人,草木含烟,仿佛置身水墨画卷之中。径转桥回,豁然开朗。 未数步,忽逢平湖,数百顷碧叶铺展,一望无涯,雾气自水面腾起,若薄绡轻纱,萦回于荷梗之间,是为雨后晨雾最妙之景也。 风过处,万柄绿云翻涌,如无数仙子凌波微步,衣袂飘飘。荷叶田田,如盖如伞,翠绿欲滴。 其间荷花绽放,或粉若朝霞,或白如凝脂,或含苞待放,娇羞不语;或盛装迎客,仪态万方。 雨珠残留叶上,晶莹剔透,随风滚动,宛若珍珠走盘。 花瓣之上,水痕犹在,更添几分清新脱俗之韵。微风拂过,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伫立湖畔,凝神静听,唯闻雨滴叶之声,淅沥清脆,如琴如瑟。偶有鱼儿戏莲,动静相宜,生机盎然。 此时此景,不禁想起周敦颐《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诚哉斯言! 晓雾初浮,淡而不浓,不似重云蔽空,亦非轻烟散尽。远岸落羽杉,苍枝黛影,半隐半现;近池芙蕖,亭亭立雾中,粉白嫣红皆蒙一层柔晕,轮廓朦胧,如入水墨古画。 雾行水上,随风舒卷,时聚时散:聚则笼一塘翠盖,花叶皆失远近,唯见青白光影流转; 散则一缕一缕,漫过木桥,拂人衣袂,沾眉睫作微凉。 偶有清风穿雾,雾絮分披,露尖初阳穿隙而下,碎金万点,落于水面,波光微动,雾气映光,幻作浅碧、淡粉、微霞三色,目之所遇,清沁神魂。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 一风荷举。”,雨后晨雾合曦光,如此美景,任神笔亦难描此缥缈之态。 荷叶经一夜骤雨,愈见鲜润。大者如翠玉圆盘,平铺水面,边沿微卷,承万颗水珠;小者新抽,蜷曲如青螺,未及舒展,雨痕凝于卷心。 雨珠大者若琉璃丸,小者似碎星,滚于叶心,往来不定,不相融结。风微动,则千盘倾侧,珠玉轰然坠水,叮咚成韵,池面叠起细涟。 叶底藏幽,时有白鹭潜栖,忽振白羽,冲破薄雾,掠水而去,翅尖带雨,遗一串银珠落于青盖,倏忽隐于对岸苇丛,动静相生,野趣自生。 荷之姿,雨后尤绝,红白粉紫,各逞其妍。盛放者瓣瓣舒展,粉瓣凝雨,脂粉轻匀; 白荷莹洁,似雪裁绡,雨渍沾瓣,愈显素净。 重瓣千莲,层叠蓬松,若揉碎朝霞缀于碧茎;并蒂双花,相依而立,雨中共沐,温婉有情。 老叶苍青,纹理纵横,雨洗之后,尘垢尽去,色沉如古璧;新叶嫩绿,薄如鲛绡,透光可见脉络分明。层层叠叠,高下相错,近者贴水,远者擎空,万顷翠浪连绵,不见边际。 并蒂双花,相依而立,雨中共沐,温婉有情。 半开之菡萏最堪赏,瓣半舒半敛,含蕊未吐,尖顶凝一颗圆露,摇摇欲坠而终不堕,含蓄幽柔,藏不尽风韵。 未绽青苞,尖染胭脂,亭亭出水,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雨打茎身,虽摇曳而不倾颓。金蕊藏于花中,嫩黄细碎,沾雨微垂,暗香自雾中漫出,不浓不烈,淡淡袭人,行至数丈外,鼻间犹萦清芬。 雾漫之时,叶底藏幽,时有白鹭潜栖,忽振白羽,冲破薄雾,掠水而去,翅尖带雨,遗一串银珠落于青盖,倏忽隐于对岸苇丛,动静相生,野趣自生。 雨洗淤泥,塘水澄明,清可见底。荷根潜于泥淖,花叶一尘不染,恰合濂溪先生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之语。水面浮细碎萍藻,间生睡莲,紫白小朵浮于碧盘,与高荷相映,高低错落,层次悠然。 时有小鱼往来叶下,拨弄残雨,漾开圈圈细纹;蜻蜓薄翼沾雾,静立苞尖,良久不去,若恋此雨后清境。 木栈曲折,爱莲桥横于莲香湖,枕湖亭临万顷荷塘,登亭四望,雾锁芙蓉,城、林、池、花融于一帧,都市繁嚣隔雾而远,顿忘身在红尘闹市。 晨游之人,皆为荷而来,行迹从容,无市井奔竞之态。有垂髫稚子,随父母缓步,指花叶间水珠,笑语清浅,恐惊雾中清寂; 有布衣老者,携竹杖立栈边,凝眸观荷,默然良久,似悟静趣; 多仕女着素衣,持相机缓步,避喧哗,择雾中花影取景,步履轻轻,恐踏碎池间清宁; 亦有人倚栏低吟,袖染荷香,临风抒怀。众人虽各有所思,然皆敛浮躁,神色柔和。偶有相逢,相视一笑,不扰荷塘清寂。 人在荷雾之间,衣沾清露,鼻纳幽香,心随景静,尘世荣辱得失,一时尽抛云外。晓光渐升,薄雾缓缓消散,游人渐增,却不扰一池幽致,盖芙蕖自有沉静之气,能化人心躁妄也。 待朝阳渐高,晨雾散尽,天光遍洒荷塘,余独倚亭栏,静思观荷之悟。世人奔走鹏城,逐利逐名,终日困于楼宇车马,心为俗务桎梏,难得半日清宁。而此一池芙蕖,生于城市一隅,经风雨摧打,历溽热熏蒸,仍能挺然净植,吐香自守,未尝随尘俗改其清质。 荷不因泥污自污,不因风雨折节,雾来则敛华藏幽,光至则舒容吐芬,顺天时,守本心,不卑不亢,从容自适。 荷茎中通,虚怀以纳清风雨露;外直挺立,立身端方,不攀附旁枝,不蔓延攀援,是君子坦荡风骨。花香清远,不求浓艳媚世,淡淡自生,不求人知,是淡泊自持之德。 花开有时,落亦安然,盛不骄矜,衰不悲戚,莲蓬结子,藏生机于枯寂,知盛衰循环,顺自然之道。<div> 观雨后之荷,方知立身之道,不在远离尘嚣,而在自守清操;不在避风雨,而在经洗礼愈见纯粹。</div> 此地乃繁华都市一隅,无隔绝人世之幽,却能育万顷清荷。足证静境不必求诸江湖,静心自可生于方寸。<div> 闹市之中,苟存一分澄澈,便能如芙蕖,于纷杂里觅清欢,于喧嚣中立本心。昨夜骤雨,摧落残瓣,却洗尽花叶浮尘,令芙蓉愈发光洁。</div> 凭栏良久,露湿衫袖,荷香绕身,不忍遽去。回望满塘清艳,朝阳遍洒,雾痕尽消,碧水映城,花叶亭亭。 人生困顿磨砺,亦如荷之经雨,一时摧折,实为涤荡心垢,褪去浮躁浮华,而后本心清明,风骨愈坚。雾起之时,花叶朦胧,不见全貌,如世事迷离,难窥真相;雾散光来,碧红分明,万物清晰,拨开妄念,方见本真澄澈。 都市浮生,多被尘劳牵绊,鲜能抽身观物自省。此番雨后晨游,不唯览雾荷清景,更借一池芙蕖,涤荡胸中俗虑。 归途回望,碧塘远隐林木,余香犹存襟袖。愿此后常存荷心,当守莲之节,身处繁城而不染,历经风雨而自芳,如洪湖雨后芙蓉,亭亭净植,自在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