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54029775</p> <p class="ql-block"> 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后的一天,公司为我们这批“孤勇者”开了个欢送会。会议室里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桌上摆着香蕉、橘子和瓜子,同事们围坐一圈,挨个说我们这一批人的“好”、说我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们仍然是有能力热血不冷的老骥……听着听着,心里却很恍惚——这些话,怎么像是悼词,只是我们本人都有幸在场旁听。二十九年,从铅字排版到激光照排,从油印通知到微信公众号,我们见证了文字跨越了千山万水,却发现自己站在了原地。协解通知书、离场手续签字单揣在兜里,热乎的,像刚出炉的烧饼,可我知道,凉了以后,它不过是一张纸。</p><p class="ql-block"> 儿子大概是怕我有什么想不通,硬拉我去看大鹏演的电影《年会不能停》。我起初是拒绝的,看电影?还不如在家侍弄我那几盆兰花,况且这名字一听就不对路子——年会不能停,那不就是不想上班只想抽奖吗?拗不过儿子,还是去了。电影院里都是年轻人,我像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捧着一杯热茶,窝在座椅里,准备熬过这两小时,结果没想到,笑着笑着,我居然看进去了。</p> <p class="ql-block"> 那个胡建林,我们老胡家的大能人,高级钳工,阴差阳错被调到总公司,啥也不懂却被当成关系户供着。大鹏演得是真好,他把那种“<b>不懂,但很认真</b>”的状态拿捏得死死的。看着他对着满口“赋能”、“闭环”、“颗粒度”的年轻白领们一本正经地点头,想起了自己单位里新来的大学生,他们说起“互联网思维”时,我也是这么点头的——点得郑重其事,其实心里一个字都没懂。电影里那些职场黑话,什么“对齐一下”、“底层逻辑”、“引爆点”,我听着直乐。这让我想起当年,我们部门也有一套“专业术语”,什么“走个程序”、“研究研究”、“上会讨论一下”,翻译过来就是“这事基本办不成”。</p><p class="ql-block"> 每个年代都有自己装模作样的方式,只是词汇换了而已。几十年来,除了词儿不一样,骨子里那些推诿扯皮、形式主义,一脉相承,薪火相传,比任何企业文化都更有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看到后半段,我才慢慢品出味儿来。这哪是什么喜剧,这分明是一个现代寓言故事:一个只会拧螺丝的工人,被扔进了精致的写字楼,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架精密运转的官僚机器的一种拷问。那些人教他“站位要高”,教他“说话要虚”,教他“少干活多汇报”——可他学不会,或者说,他从根上就不明白,人为什么要这样工作。他的笨拙成了镜子,照出了整个系统的荒诞:<b>一群聪明人,用最华丽的辞藻,做着最空洞的事情。</b></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感慨的是那个90后的角色,好像是白客演的,整天唯唯诺诺,在领导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酸。他让我想起了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住在单身公寓,为了转正,除了本职工作还主动包揽了部门的值班,干了两年多。有一次发高烧,三十八度五,愣是没敢离开值班室,生怕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结果把肺炎拖出来了,住了半个月的院,领导来探望时还夸我“有奉献精神”。那时候觉得这是“积极上进”,现在回头看,这种“上进”里有多少是心甘情愿,又有多少是被逼无奈?那一代一代的年轻人,就这样在“磨炼”的名义下,把棱角磨平了,把尊严磨薄了,最后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上的人。</p> <p class="ql-block"> 电影的高潮是年会上的那段说唱,说实话,我一开始觉得挺吵的,rap这东西我欣赏不来。但听着听着,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一种多么痛的呐喊,那些年轻人用最喧嚣的方式,唱着最憋屈的心声。他们不是不想好好工作,而是被各种毫无意义的流程、虚伪的职场文化消磨掉了热情,谁年轻时没想过要改变世界呢?</p><p class="ql-block"> 我二十岁进公司的时候,也曾经热血沸腾,想着要为公司为企业的安全事业奋斗终生。可后来呢?后来发现,你连改变一个部门的排班表都困难,任何一个微小的改变,都要触及无数人的利益和面子。慢慢地,那口气就泄了,变成了保温杯里泡枸杞,等着退休的那一天,所以电影里的年会,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次起义——用最不正经的形式,发起了最正经的抗议。</p> <p class="ql-block"> 看完电影,走在回家的路上,儿子问我感受如何。我想了想,说:“挺真的啊。”是啊,挺真的,虽然夸张,但那个“真”字没有丢。胡建林最后选择说出真相,选择站在工人兄弟这边,这让我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我们那个年代的理想主义。</p><p class="ql-block"> 那是七八十年代的遗风:<b>相信劳动最光荣,相信工人阶级是主人翁,相信凭手艺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b>这种理想主义,在如今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时代,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又那么珍贵。 </p> <p class="ql-block"> 回想起欢送会,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单位欢送会上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悼词,因为它们悼念的,不只是一个协解离岗的老员工,还有一个正在消逝的时代,一种正在消亡的工作伦理——那种把工作当作事业、当作信仰、当作一辈子安身立命之本的朴素情感,而《年会不能停》这部电影,恰恰在笑声中,为这种情感,唱了一曲挽歌。</p><p class="ql-block"> 挽歌悲凉,但唱挽歌的人还活着,电影里那些人最后赢了,虽然现实里不一定——不,是大概率不会——但至少有人把真话说出来了,把那些“皇帝的新衣”撕开了一个口子,这本身就值得鼓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我给兰花浇了水,然后翻开手机,认真地看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面空空如也,有一句系统自动生成的“微信用户,欢迎回来”。我想了想,敲下了一行字:“老胡,你那螺丝拧得真不赖。”</p><p class="ql-block"> 发完之后,我笑出了声,协解了,也许不是终点,而是可以不再参加那些无聊年会的开始,而人只要还能笑,还能说真话,还能为拧好一颗螺丝而感到骄傲——那理想主义,就没有彻底死去,它只是换了另一种活法。</p> <p class="ql-block">注: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