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毕业季】送站

那秋

<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三日,青岛火车站。</p><p class="ql-block">我是班里最后一个离校的。辅导员非要送我到车站,我说不用,他说用。他拎着我的行李,我空着手跟在他后头,两个人从宿舍走到公交站,坐了半小时的车,又走了一段。</p> <p class="ql-block">一路上他说了不少话,说我四年班长当得不容易,说以后工作了别太较真,说有空回青岛看看。我听着,嗯嗯地应,不敢多开口,一开口嗓子就发紧。公交车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栈桥、中山路、八大关——这些看了四年的地方,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隔着毛玻璃看。</p><p class="ql-block">其实,前一天就哭够了。</p> <p class="ql-block">七月十二日上午,毕业典礼。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头顶的风扇呼呼转着,校长在台上念讲稿,台下一千多号人安安静静。</p><p class="ql-block">典礼结束,三个大餐厅同时开了欢送会餐,这是我们四年大学里吃的最好的一顿。青岛大虾、红烧海鱼、炸里脊,还有青岛啤酒,管够。每桌都有老师坐陪,我们那桌是教有机化学的孙老师,平时上课严肃得很,那天端着啤酒跟我们碰杯,说以后常回来看看。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不是滋味。吃到一半,隔壁桌忽然有人哭起来,起初是压着声的,后来干脆伏在桌上放开了哭。那一声哭声像是个开关,很快,整个餐厅都乱了。</p> <p class="ql-block">送站才是最磨人的。</p><p class="ql-block">全班三十二个人,分三批走。第一批是七月十一号下午,第二批是十二号晚上,第三批是十三号一早。学校派车送,去一次哭一次。第一批走的时候还没太当真,总觉得过两天还会见着似的。到了第二批就不行了,男生们抱在一起,互相拍着背,什么话都说不出。女生哭成一团,眼泪淌到腮帮子上,擦都来不及。</p><p class="ql-block">第一批送走的同学里,就有那个武汉的。他个头很高,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跟我同班四年。他拍着我的肩说:“以后来武汉,我请你吃热干面。”我说:“说好了,一定去。”我们都没提那些关于写检查的旧事,他拍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我都懂”。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隔着车窗冲我挥了挥手,我看见他把脸别了过去。</p> <p class="ql-block">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送那对情侣。</p><p class="ql-block">男的就是那个武汉的,跟第一批走了。女的是四川的,长得精致,唱歌跳舞都拿手,是我们那一届的系花。两人从大一军训起就在一起了。那时候大学里不许谈恋爱,系主任在大会上专门强调过,还拿上一届被劝退的学生举例。他们俩不敢在校内约会,总是偷偷出去。蛛丝马迹终究藏不住,系里找我谈话,批评我隐瞒不报。我硬着头皮去找武汉同学,板着脸让他写检查。好难为啊——一个班里的同学,我得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他倒也配合,低头写了,交上来,又低头走了。后来两人收敛了,但我知道,他们一直没散。</p> <p class="ql-block">离校那天,系花找到我,送来一个礼物和一张合照。照片上她和武汉同学并肩站着,在八大关的海边,笑得干干净净。“多亏你当年总提醒我们,”她说,“要不是你,我们可能真撑不到毕业。”说着说着,她眼眶就红了。我接过照片,什么话也说不出。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说了,别忘了来武汉吃热干面。”我点头,眼泪落下来,落在照片的边角上。</p><p class="ql-block">后来他们都走了,我还站在原地。武汉同学是第一批走的,她走的是第三批,两个人隔了两天,各自上了不同的火车。他们为爱情流泪,我流的,是彼此理解的泪。</p><p class="ql-block">第三批人走后,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楼道里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我回到自己住的那间,门敞着,床板上什么都没了。我把钥匙放在窗台上,轻轻带上门。</p> <p class="ql-block">在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上,辅导员坐在我旁边。他胖乎乎的,浓眉大眼,笑起来像个大哥哥。他说:“你当班长四年,辛苦了。”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说:“以后到了单位,还当不当班长?”我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车窗外,青岛的海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我看着那片海,想着这四年就这么过去了。</p><p class="ql-block">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窗边往回看。站台上的人都退了很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还站着,是辅导员。他冲我挥挥手,我也冲他挥挥手。然后火车拐个弯,青岛就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二日,我又回到了青岛。这一次,是来接儿子毕业回家。</p><p class="ql-block">我上大学那会儿,学校还叫山东化工学院。大二那年改了名,叫青岛化工学院。毕业证书上盖的是“青岛化工学院”的章。二十六年过去,儿子在这儿读书时,已经叫青岛科技大学了。校名换了三次,校园里的树还是那些树。</p><p class="ql-block">儿子读的是化工工艺,我当年读的是化工机械,同系不同专业。儿子常说:“你学的是盆盆罐罐,我学的是化学反应,咱俩配套。”我笑他贫嘴,心里却觉得这个说法真好——盆盆罐罐和化学反应,可不就是配套的吗。</p> <p class="ql-block">他毕业那天,我坐在大礼堂里。头顶的吊扇已经换成了空调,台下的孩子们穿着学士服,脸还是当年那张脸。校长在台上念着讲稿,我坐在校友席上,恍惚间觉得台上站着的,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校长。</p><p class="ql-block">典礼结束,儿子陪我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走在前面替我挡太阳。我说你给我讲讲,哪儿变了。他指着新图书馆说这是前年盖的,又指着老食堂说这个拆了,现在是个小广场。我一路走一路看,那些法国梧桐还在,粗了许多,树荫浓得化不开。</p> <p class="ql-block">走到化工楼门口,我站住了。我毕业那年,这栋楼刚建好,还没正式启用。如今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爬到了三楼窗口。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儿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我眼眶发红的时候,他就假装去拍旁边那棵树。</p><p class="ql-block">该走了。儿子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却站在车门外迟迟不动。他回头望了一眼宿舍楼,又看了看远处的操场,像是要把什么都装进眼睛里带走。我喊了他一声,他应了,脚却没动。又喊了一声,他才拉开车门坐进来。车子启动的时候,他趴在车窗边一直往后看,后视镜里的校园越来越小,他还没把头转回来。</p> <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舍不得走,恨不得把站台上的每个人都看进心里。如今我成了开车的那个人,后座坐着我的儿子,他正经历着我当年经历的一切。我没说话,把车开得慢了一点。</p><p class="ql-block">火车启动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说了再见,这辈子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但有些路,无论走多远,都还能顺着记忆找回去。</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三日,青岛,夏天。一列火车载着一个人,也载着三十二个人的四年,驶向了远处。那些留在站台上的眼泪,成了我们彼此最干净的礼物,一世珍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