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生的河流,经由社会的风雨而跌宕起伏。我年少时,被时代浪潮卷入到社会底层,历经了不少的磨难,其中有过一段做船员的经历,短暂却影响深远。</p><p class="ql-block"> 1977年5月,父亲来信,说是常州来招临时工,让我不要放弃。当时,在农村已待了八个年头的我,想回省城南京的愿望愈来愈迫切。我家兄妹先后返城,我已不符合照顾多子女上调的政策,回省城面临困境。常州不是我的理想之地,但好歹不算小城市,我同意了父亲的决定。也不知父亲通过了什么关系,县人事局通知我去常州报到。</p><p class="ql-block"> 去常州,坐的是轮船,走的是大河,一条可承载百人的客船塞满了知青。有一群人在大声喧哗,其中一个省城口音的引起我注意。那人头发微卷,圆圆的脸盘上一双大眼亮闪闪的。他操着省城话,眉飞色舞,显得活泼爽朗,身边围拢了一圈人。听到乡音,我倍感亲切,不禁凑过去攀谈起来。</p><p class="ql-block"> 他叫王宁,所在的公社离我下放地挺远。王宁说了在农村吃的苦,他家所受的委屈。他跟我一样,也是跟随父母下放的。不过,溧阳是他父亲的老家,他家算是投奔亲友来的。没想到,即便是同一族谱的亲戚也会有人算计他家,会整他的家人。他得知我做过放映员,挺羡慕地说,你蛮幸运的,能摊上如此好事。他们家兄妹三人,没一人安排工作,全在种地。聊了一会,身体有点疲乏,我闭上眼睛,听着舱外哗哗的流水声,不觉叹了口气。此次去常州,也不知干啥,人是进了城,但身份没变,还是农村户口,前程难料啊!轮船行驶了十来个小时,我们在晃晃悠悠中昏昏欲睡。直到天色昏暗,估计八九点钟,船终于靠岸了。</p><p class="ql-block"> 下了船,岸边有人等候。来人在微弱的路灯下,看着手上的本子,报着名字。我心里忐忑,似乎在等待命运的宣判。等叫到我的名字,我走了过去。就这样,知青们被分成两队,我们的队伍走进一个挂着常州轮船公司招牌的大门。后来才知道,我们这批人主要是两个去向,一个是轮船公司,一个是肉联厂,都是城里人不愿去的单位。知青从农村来,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能进城有口饭吃就算不错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公司学习了两天,再次分配,我被分到丹阳轮船站,王宁分去了金坛站。去丹阳站的有七八个人,两位女的被分到站上,当服务员。男的全部上船,有的跑运输,有的去客船。我被分到客船上做了售票员,其余知青都是做水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去的那艘客船,是站里吨位最大的,可载百来人,其他去乡镇的船只能载五六十人。船上有五名水手,其中一人是船老大。船老大姓刘,五十多岁,个头不高,面色黑里透红,下巴一圈硬扎扎的胡须。另外两位三四十岁,只有一位年纪轻点,估计二十四五岁,姓林。小林说,本来刘老大老婆也在船上,近来身体不佳,回家休假。以前烧饭,都是刘老大老婆,她不在,就大家轮流烧。在船上,刘老大是头,只有售票员直接归站里领导。原来卖票的也有特权,只要管好财务就行,船上的活可干可不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的航线叫常丹线,其实是从丹阳的林家闸出发。林家闸离丹阳县城有二三十公里,位于长江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十分冷清。每天早上五六点钟出发,途经七八个码头,临近中午到达丹阳站。过了中午再启程,大约晚上六七点钟留宿常州。那时陆上交通不发达,林家闸到丹阳的乘客不少,常常满员。丹阳到常州,由于有铁路运输,乘客很少,多时四五十人,少时只有十来人。每月月半或月底,在丹阳的访仙桥有集市,天没亮就有人挑着各种货物上船,有木料、竹子、家具、蔬菜等。我胳肢窝夹着手电筒,一手开票一手收钱,一捆毛竹,一担蔬菜,我目测多少钱就是多少。货主常发烟给我,我不会抽,摆摆手就拒绝了。船上的工作并不累,要说重的体力活就是帮货主上下货。丹阳站是全国先进单位,站长是劳模。刚来时在学习班上,站长就告诉我们,要多为货主分忧,多无私奉献。本来上下货,由搬运工负责,但在丹阳站,站长带头帮运货,我们船工不想落后,只好硬着头皮上。有时,背驮着百来斤的水泥包,走上颤巍巍的跳板,心里直发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船员工资不低。每月有四十六元,每天出船还有两毛钱补贴,一般厂里的工人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元。船上伙食不错,主要有鱼虾,田鸡、黄鳝也不少见。经常到了一个码头,就有小商贩来兜售物品。船员们烹饪水平都可以,菜品味道可口。睡,有些遭罪。船员们的卧室都在甲板上的两边,我的却在甲板下。掀开甲板要下去爬行四五米,床位是个长方形的小空间,宽一米多点,高不到一米,一米八的我坐着无法直腰,密不透风,十分憋屈。刚上船时刘老大就抱歉地说,上面没床位,只能委屈你了。每遇狂风暴雨,船身摇晃不已,轰鸣声炸耳,我心里惶恐,万一船翻了,会不会闷在船底出不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船员生活,要说最难以忍受的,是枯燥乏味。几个男人,白天忙于工作,晚上早早睡觉,也没多少共同的话题,大量的空余时间不知如何打发。有时,附近船上出现女人就会引起骚动。我记得,有一条货船时常跟我们会面,或许走的是同一条线路。船上一家人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十八九岁,个头不高,丰腴白净,水灵灵的。每次会面,两姑娘会登船串门,送点瓜子、蔬菜,清脆的嗓音温暖心窝。刘老大曾说,小林、小孙,那姑娘不错,你们要有想法,我帮你们牵线。我与小林都没吭声。小林私下对我说,船上人,城里姑娘瞧不起,船上姑娘想往城里嫁,靠不住,还是找村姑可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与王宁在常州经常见面,到了码头,相约去逛街、看电影,在饭店吃饭。记得常州那时流行的凉拌面,味道清爽鲜美。有一次,我与王宁约好翌日碰面,他在金坛买一只老母鸡,晚上聚餐。谁知第二天等到很晚,我也没见到王宁的影子。原来他们的船被堵在半路,王宁一人将一只母鸡吃了。几年后,王宁得了结肠癌,好在手术顺利,老友至今身体健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段时间,有些年轻人一上船就聚在一起热烈讨论。我好奇地凑过去,发现他们说的是高考,说考得怎样,想上哪所大学。我明白,大学恢复考试招生了,不再是由公社推荐上大学。可大学对我来说就像官衙门,神圣得让人敬畏。我只读到初中,数理化完全空白,一天课都没上过,考大学就是痴心妄想。后来,我发现小林行为诡异,一有空就躲进他的小卧室。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偷偷地看书,便问,你也想考大学?他面露羞涩说,试试看。报上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一经发表,在全社会引发强烈的轰动,该文完美地诠释了知识的力量。我读了多遍,热血沸腾,也激起我求知的欲望。到了1978年10月的一天,王宁兴奋地告诉我,他弟弟考取了大学,还是个初中生。我不禁心头一动,别人能行,我不能试试看吗?一年来,船员生活单调乏味,几乎与世隔绝,我感觉还不如在农村放电影自在。我写信给父亲,说在船上受不了,不想待了,想回去复习参加高考。父亲回信,同意了我的请求。于是,我决定辞职。刘老大知悉,不解地问,没了工作,你吃啥?我笑笑,没吭声。其实,我心里有底,父母工资高,养活我没问题,我要的是出路。就这样,我返家开始学习。回去没多久,知青全部上调,我进了工厂。第二年,我终于考取了大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大运河上的客货运输早已没落。二十多年后我重返丹阳站,码头不见轮船,器具锈蚀,人影稀少,一片落寞。我没打听,默默地走了一圈,算是与过去告别。短暂的船员生活,是我人生的转折,时代的潮水涌来时我没有放弃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