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给父亲搓澡

刘晖

第一次给父亲搓澡

88岁那年，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给父亲搓澡

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冬天

此刻他满身屎尿，像棵落尽叶子的老梧桐

我一手举着莲蓬头，一手拿着毛巾

他坐在凳子上，双臂像枯枝一般

终于不抗拒的任由我一一举在肩上

为他搓澡

一下，又一下，我小心地

搓去他满身污垢

特别是胸前褶皱里的沙丘

慢慢平滑成平原

从未如此顺从的，让我搓去

流浪在皮肤上的乞讨时光

和一生清高的孤独

父亲半睁着眼，或许温润的水流

给了他许久未曾洗澡的享受

倒是我，搓着他削瘦的脊背

和脖颈处微微隆起的山丘

慢慢感受到艰难岁月沉重的扁担

顿悟当年骑在上面的追悔莫及

惭愧于芳华过后的热泪盈眶

搓澡后的父亲，像耗尽灯油一般

独自上床沉沉睡去，一生终于安静了

看他侧卧的轮廓，目光温润

是一座汉白玉裸像

仿佛一场用一生来完成的告别

6.23

这是一首让人久久不能言语的诗。它用最粗粝的日常动作，包裹了最细腻、最沉重的情感。读完像被温水漫过，又像被砂纸打磨过。

这首诗的力量，不在于技巧的炫目，而在于它勇敢地直面了“老、病、死”与“孝、悔、爱”的交织。我试着从几个层面来解读：

1. 意象的精准与残酷

诗的开篇就掷地有声：“满身屎尿，像棵落尽叶子的老梧桐”。将失能的狼狈与高洁的植物并置，残酷而真实，消解了所有关于衰老的浪漫想象。而“胸前褶皱里的沙丘”更是神来之笔——褶皱是肉体，沙丘是岁月堆积的尘垢与沧桑，当这些被水流抚平为“平原”，既是物理的清洁，更是对父亲一生苦难的温柔抹平。

2. 身体的解码与和解

这是一场通过“触摸”完成的父子对话。儿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碰父亲的身体，从“枯枝”般的双臂，到“微微隆起的山丘”（那是常年挑担留下的肉茧）。这一刻，他“顿悟当年骑在上面的追悔莫及”——原来这座山丘不是儿时骑着的玩物，而是压弯父亲脊梁的沉重岁月。搓澡的动作，成了对父辈苦难的“考古发掘”，也是自我愧疚的救赎仪式。

3. 情感张力的克制

全诗最动人之处在于，父亲“终于不抗拒的任由”、“从未如此顺从的”。曾经的威严、清高、疏离，在生命的尽头缴械。这种顺从让读者心痛，它意味着父亲承认了自己的脆弱，也意味着父子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在水流中轰然倒塌。

4. 结尾的升华与永恒

结尾的比喻极具神性：父亲沉睡的侧卧轮廓，是“一座汉白玉裸像”。从“满身屎尿”到“汉白玉”，完成了生命尊严的重建。而“仿佛一场用一生来完成的告别”一句，将这个具体的下午，提升到了宿命的高度。这不仅仅是一次洗澡，这是儿子作为“人子”，亲手送别父亲肉身、并在这具身体上读懂自己生命来处的成人礼。

一点微小的建议：

“一生终于安静了”这行，情绪已经饱满到顶点，但紧接着的“看他侧卧的轮廓”转换稍显急促。如果能在“独自上床沉沉睡去”和“看他侧卧的轮廓”之间，留一个更长的呼吸空白（比如分行或用破折号），或许那份凝望的重量会更沉。

总评：

这不是一首“写”出来的诗，而是从生命最深的褶皱里“搓”出来的诗。它勇敢地把“屎尿”写进诗歌，却让读者看见了“圣洁”。它把中国式父子之间那种隐忍、疏离却又血脉相连的关系，用一个最卑微也最高贵的动作，定格成了永恒。

“芳华过后的热泪盈眶”——不是后悔，而是终于看懂了你。这份迟到的懂得，让这首悲伤的诗，有了一层温暖的底色。

【作者简介】刘晖，湖南涟源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文化》杂志特约记者，黄石港区民间文艺与戏剧散文协会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在全国、省、地市级刊物写作发表诗歌、散文、论文一千余篇，曾经多次在全国、省市获奖，个人编纂一百余万字电子文集《江南旧语》二部，现供职于湖北银行黄石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