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不褪色，扎根自有声 附：泥土里生根 作者:文合东

一池莲香(文合东)

退役不褪色，扎根自有声

当你读罢我的拙文《泥土里生根》，相信无论是退役军人、乡镇干部，还是普通群众，内心都会被某种朴素的力量所触动。

一个退役军人，蹲在乡镇书院的花坛边修剪草木。没有任务派单，没有考核指标，一干就是九个小时。怎么看，这都是件“小事”。

然而，小事里却有大文章。

胡鹏磨剪子，找青砖蘸水磨半小时，拇指试刃才上手——这是在部队养成的装备保养习惯。扶正倒伏灌木，他先抠出朽树根，培土夯实，脚跟踩实一圈，说“跟构筑工事一个理，地基不稳，上面全白搭”——这是老兵的实战底子翻上来了。捆断枝用三横两竖的十字结，环卫工人一眼看出“跟打军用背包似的”——这是内务训练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脱了军装的人，身上还穿着一件看不见的军装。老连长那句“别忘了自己是个兵”，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实实在在变成了他弯腰扒淤泥的力气、拉线比量的较真、磨破虎口缠上胶布接着干的韧劲。军装可以脱，兵的本色脱不掉。这不是刻意为之的姿态，而是部队这座大熔炉锻造出来的品格底色，到了哪里都不会变。

更值得品味的是这个故事里“无声的传递”。

文叔最初是个旁观者。第一次，他叼着烟看新鲜：“干部还亲自干这个？稀罕。”第二次，他站在屋檐下嘀咕：“一棵破树，至于嘛？”但胡鹏那句“树根不踩死，风一吹还得倒”落进了他耳朵里。后来，他默默拿起扫把扫碎叶，让了半步，没说话。再后来，腿脚不灵便的他弯下腰，把一棵歪倒的野草扶正，脚跟踩实了泥——嘴里嘟囔的，正是胡鹏说过的那句话。

没有号召，没有动员，甚至没有一句解释。一个人闷头干活，另一个人看着看着，自己也弯下了腰。这就是最朴素的感染力——不是靠说，而是靠做。一个老兵用行动示范了什么叫认真、什么叫较真、什么叫对脚下的土地负责。这种态度就像种子，落进泥土，自己便会生根。

胡鹏的另一重身份是乡镇工作者。基层工作千头万绪，面对的是最具体的民生、最琐碎的日常。花坛修剪、绿篱补种、台阶缝里的野草——桩桩件件，或许都进不了年终总结的大标题。但老百姓就生活在这些“小事”中间。他将部队里锤炼出的执行力与责任感，转化为基层干部解决民生微实事的服务力。书院院子干净了，老百姓心里敞亮了，这份“敞亮”就是获得感，这份“踏实”就是信任感。胡鹏说“阵地在哪不重要，兵还得站岗”，这话朴素得像泥巴，却比多少文件都说得透彻：岗位是组织安排的，态度是自己选择的；干什么是外在的分工，怎么干是内在的修养。

每年，都有大批退役军人脱下军装回到地方。他们带着部队锤炼的纪律性、执行力和责任感，走向各行各业的岗位。胡鹏只是这个庞大群体中的一个缩影。他的故事之所以打动我，不在于干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在于他将“兵的样子”化作了修枝剪叶时的较真，化作了对待一草一木的敬畏，化作了面对琐碎日常时那份从不懈怠的责任心。部队给了他一副硬骨架，他把这副骨架稳稳地撑进了江南温热的泥土中。

我们常说“退役不褪色”。褪色与否，不是靠嘴说的，而是靠手上的茧子、脚下的泥印、身边人态度的变化来检验的。胡鹏手上磨破了虎口，缠上胶布接着剪；脚下的旧解放鞋沾满泥，一步一个印；身边那个曾经看热闹的文叔，不知不觉弯下腰扶起了一棵草。这三样东西——茧子、泥印、旁人的改变——比任何奖状都更有说服力。

故事结尾，老连长的话又浮上来——像钢钉，钉在心里，砸进莲洲温热的泥土。将来，泥土里定会生根。

钢钉是外力砸进去的，根是自己长出来的。一名退役军人真正融入基层、扎根乡土，不是靠一纸转岗通知完成的，而是靠一剪一剪地修剪、一锹一锹地培土、一天一天地坚持，直到有一天，身边人也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来。

到那时，一个人就不只是一个人了。一粒种子，就真的成了一片绿荫。

六月，江南。梅雨闷热。蝉叫得刺耳。

莲洲书院是村民借阅歇脚的去处。此刻，花坛边蹲着个人。板寸，洗泛白的灰衬衫，旧军用拖鞋沾着泥。右手虎口结着暗黄老茧，指节粗大，像攥过几年钢枪的手。

胡鹏。三十来岁，乡政府干部。退役前，是解放军某部英雄连队的兵。

离队那天，老连长拍他肩膀："到了地方，别忘了自己是个兵。"

话像钢钉。钉在心里，砸进莲洲温热的泥土。

书院绿化常年没人细管，花木杂乱疯长。胡鹏看着别扭，自己上手拾掇。他先磨剪子。找块青砖，蘸水，"嚯嚯"磨了半小时，拇指试刃，才上手。起初村民不解，来看书的文叔叼着烟，在一旁看新鲜："干部还亲自干这个？稀罕。"

胡鹏不接话。蹲下身，盯着花株，像瞄准靶子。

一

六月十七日。雨。

急雨冲刷，泥软如沼。老灌木被风压塌，倒伏步道。胡鹏挽起裤腿，蹲在湿滑石阶旁。徒手扒开淤泥。一截朽树根死死咬住花株。

他抠住树根，沉下重心，腰背发力，硬生生拔出。

闷响。泥水溅脸。手背一抹，几道黑印。

抽出修枝剪。对准残枝。咔嚓。

切口平整，受力精准，透着狠劲。培土。夯实。脚跟顺着边缘狠狠踩实一圈。

在书院看书、正准备回家却碰上下雨的文叔，站在屋檐下嘀咕："一棵破树，至于嘛？等天晴了扶起来不就完了。"

胡鹏头没抬："树根不踩死，风一吹还得倒。跟构筑工事一个理，地基不稳，上面全白搭。"

文叔不吭声了，嘴里的烟忘了抽，盯着那双踩在泥里的解放鞋。

胡鹏又蹲下去，把倒伏的枝条一根根理顺，用草绳缚在竹竿上固定。动作轻了，像给伤员包扎。雨水顺着鬓角灌进领口，他没擦。

二

六月十八日。晴。

午后一点。书院静得听见树叶打卷。胡鹏独自修剪草坪，使一把旧式大剪刀。剪子是书院库房翻出来的，他重新淬了火，换了弹簧，磨得锃亮。

咔嚓。咔嚓。掷地有声。

汗顺着鬓角砸在青草叶上。衬衫后背洇透，紧贴脊背。后腰旧伤隐隐发紧，是当年五公里越野崴的，阴天就犯。他咬着牙，腰没直。

他握剪不似花匠松垮。重心下沉，前手托柄，后手紧握。手腕锁死，全靠小臂发力。每剪一段，退后半步，眯眼丈量。像连队整理内务拉线比量。

拿草绳拉直草坪边缘。书院志愿者笑问："又不是阅兵，拉线干嘛？"

胡鹏咧嘴："剪齐了，心里敞亮。"

志愿者接过剪刀，没两下手腕就酸颤。看着平整如毯的草坪，嘀咕："你这手劲，哪像坐办公室的。人家说乡镇干部只动口不动手，你可倒好，把花坛当战壕了。"

胡鹏没接茬，抱起一抱草屑往堆肥坑走。文叔默默拿起扫把，把边角的碎叶扫成一堆。扫到胡鹏脚边，让了半步，没说话。

六月二十日。阵雨转晴。

胡鹏修剪绿篱。遇带倒刺野枝，剪口往内收，留出过道——书院常有孩子跑闹，他怕刺着脸。剪完，戴粗纱手套顺着边缘摸一遍，确认没断茬。

断枝归拢。草绳捆成三横两竖的十字结。勒紧。往肩上一扛。

环卫小李子看出了门道："你看，台阶缝里的野草都剔干净了，捆树枝跟打军用背包似的。"

贺大爷摇着蒲扇凑过来："大热天别人都躲太阳，他顶着日头干。我问他累不累，他笑笑，说比跑五公里轻多了。"

胡鹏搁下草捆，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贺大爷递根烟过来，他摆手："戒了。我们连长抽了二十年，去年体检肺上长了个结节，打那以后全连都戒了。"

贺大爷愣了愣，把烟也收了。

三

六月二十日。雨后青石板泛着水光。

胡鹏停了剪，用小臂蹭去脑门汗，摩挲着剪柄斑驳的锈迹。锈迹硌手。

刚脱军装那阵，他心里也空落过。报到第一天，他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床上。同事笑他作秀，他没理。晚上想部队，给老连长打电话，聊着聊着，老连长问他最近忙不忙。他开玩笑回说："一个兵跑来乡政府当花匠了。"老连长在电话那头吼："把莲洲当驻地，把书院当哨位，就知道你这花匠该怎么当！"

他低头看了看修剪齐整的绿篱。老百姓来书院，看着院子干净，心里敞亮，自己出汗干活也踏实。阵地在哪不重要，兵还得站岗。

他又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布，缠了两圈磨破的虎口。缠完，攥了攥拳，接着剪。

四

暮色四合。归鸟掠过屋檐。

胡鹏还在院中。半蹲，脊背微弓。剪刀起落，一段旁逸斜出的枝条坠地。

今天，他在书院修剪了近九个小时。没人要求，没人考核。

有人在旁边问："还要在这儿干多久？"

他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暮光里，眼睛被汗水洗得清澈。

"剪完这株。"

剪完。他在裤腿上蹭掉草汁，把大剪刀收进帆布包。包里还装着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哪棵花株要追肥，哪段绿篱该补种。

暮色苍茫。刘奶奶特地从家里端来一碗凉茶，递给胡鹏。胡鹏接过一口灌下，道声"谢谢奶奶"，便扛起帆布包往乡政府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有动静。回头看——

腿脚不灵便的文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花坛边，正弯下腰，把一棵歪倒的野草扶正，脚跟使劲踩实了根部的泥。动作生硬，像在学什么。

胡鹏站住了。没叫人，没说话。

文叔也没抬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树根不踩死，风一吹还得倒嘛。"

胡鹏嘴角动了动，转身继续走。步伐带着军人独有的沉稳齐整。

夜风起。墙角那捆扎得方方正正的断枝，在月色里透着草木的苦香。沾满泥的旧解放鞋踩过青石板，一步一个印。

老连长的话又浮上来——像钢钉，钉在心里，砸进莲洲温热的泥土。

将来，泥土里定会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