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入伍（五)参加征兵的动员

朱炳炎

应征入伍（五）参加征兵的动员
岁月沉埋往事，可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初那个冬日清晨，依旧清清楚楚印在我的心底。那日天朗气清，暖阳遍洒乡野，微风和煦温润，没有寒冬的凛冽萧瑟，大桥公社专为适龄青年筹办的参军动员大会，如期在十月大队新农村召开，也正是这一天，种下了我此生从军报国的执念。
这座新农村，是 1958 年大跃进时期留下的时代印记。当年公社倾力打造此处，本想建成标准化农村示范点，打造样板村落，在全公社推广新式村居模式。可受物资、人力、环境等种种客观条件限制，这里终究没能发挥示范作用，没能成为乡村发展的标杆，最终只是作为一段特殊时代思潮的见证，静静伫立在乡间原野上。
放眼望去，整片村落格局规整至极，一排排青砖黑瓦平房整齐划一，排布得横平竖直，没有普通农家村落错落随性的烟火样貌，反倒像一所规整的校园，清冷肃穆，少了乡土村居的烟火温情。
我们一众乡里青年结伴赶路，踩着乡间凹凸不平的土路，徒步足足一个多小时，才抵达会场。大会场地设在新农村南侧开阔的打谷场上，朴素又简陋。场地北侧略高的土台上，仅摆放一张长条木桌、一条长板凳，桌上简简单单放着几只搪瓷水杯、两把铁皮开水瓶，极简的布置，便是整场动员大会全部的会务陈设。
天光渐盛，各村的适龄青年从四面八方赶来，三三两两汇聚在打谷场内，人声渐渐热闹起来。上午十点，到场青年已然齐全，公社武装部周部长走上台前，高声宣布：大桥公社一九六二年适龄青年参军动员大会正式开始。随即，他郑重邀请前来带兵的部队徐教导员，为我们作征兵动员报告。
台下响起一阵参差不齐，却满怀敬重的掌声，我和身边同伴一同抬首，望向这位军人首长。最让我心生敬佩的是，徐教导员全程没有携带一页讲话稿，仅凭胸中学识与家国情怀，从容宣讲了一个多小时。他思路清晰通透，言语从容有力，谈吐滔滔不绝，字字铿锵，彼时年少的我，从未见过这般口才出众、气度不凡的军人，心底满是由衷的折服。
徐教导员结合当下时局，为我们这些闭塞乡村长大、不识天下大势的青年，细致讲解了彼时艰难的国内外处境。国际局势风雨飘摇，新中国不仅要直面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阵营全方位封锁打压，还要承受昔日友好邻邦带来的外交重压，外部环境步步维艰；国内连年自然灾害持续蔓延，粮食歉收，物资匮乏，举国百姓节衣缩食，艰难谋生，全国上下都在苦难中咬牙坚守。内忧外患交织，这是摆在国家、人民面前一场极为严峻的考验。
可危难之际，忧患从未消散。盘踞台湾的国民党残余势力，趁国家艰难之际，大肆叫嚣反攻大陆，妄图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更令人唏嘘的是，国内还有少数思想愚昧之人，竟心存侥幸，期盼蒋介石卷土重来，背弃家国立场。
为警醒在场青年，徐教导员讲了一则真实发生的故事：山东沿海一座小渔村，村民世代靠出海捕鱼为生。村里一名渔霸的妻子，轻信国民党反攻大陆的谣言，整日四处宣扬，笃定敌军会登陆上岸。她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独自爬到海边最高山头翘首等候，一等便是数月，最终只等来一场空欢喜，满心期盼尽数落空。
徐教导员感慨，这般愚昧盲从、心怀异心之人，全国各地随处可见，绝不能掉以轻心。想要守护家国安稳，一方面要依靠基层干部团结群众，筑牢思想防线，抵制歪风邪气；另一方面必须筑牢国防根基，壮大人民军队力量，唯有强军，才能守住革命先辈流血换来的胜利成果，守护安稳的人民政权。
话音至此，他顺势将话题落到参军报国之上。应征入伍，是国家宪法赋予每一位适龄青年的法定义务，山河有难，家国需守，青年人理应听从祖国召唤，身披戎装，保家卫国。
长这么大，我从未如此系统地了解家国形势，从未近距离聆听部队首长授课宣讲，内心满是震撼，更有几分受宠若惊。这场没有空话、句句走心的报告，打开了我们闭塞的眼界，让我们读懂了从军的意义，更点燃了在场绝大多数青年参军入伍、守护家国的赤诚之心，彻底调动起大家报名参军的热忱。
报告落幕，现场即刻开启报名流程。那年报名流程格外简易，一张集体报名表摆在桌前，只需登记姓名、性别、生辰、家庭成员、家庭住址等基础信息即可。彼时乡间文盲青年居多，无需本人提笔书写，只需口头告知武装部干事个人信息，干事代为填写，信息录入完毕，就算报名成功。
当日参会青年，绝大部分都义无反顾报了名。仅有寥寥数人犹豫不决，不敢报名，皆是临行前家中长辈再三叮嘱阻拦。究其缘由，无非两点：一是民间流传已久的老旧观念，秉持 “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 的老话，觉得当兵是落魄无出路之人的选择，算不上体面行当；二是畏惧战事，轻信国民党反攻大陆的谣言，害怕一旦开战，当兵就要直面枪林弹雨，性命难保。
根深蒂固的世俗观念，从不是一场动员大会就能彻底扭转的。为保质保量完成公社征兵任务，会后公社各级干部下沉各村，入户走访谈心，耐心开导农户，破除老旧思想，打消群众顾虑，用心做好群众思想工作。而我，毫不犹豫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报名的那一刻，心底升腾起滚烫的希望。我深知，从军之路关卡重重，体检、政审层层筛选，前路依旧渺茫，圆梦军营依旧艰难。可这一纸报名，已是寒夜之后黎明透出的第一缕微光，让我距离军营、距离报国理想，更近了一步。
此生从军，是我心之所向。往后每一步，我都倍加珍重，脚踏实地，步步前行，只为奔赴心中戎装，奔赴心中家国理想。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九日 赴公社征兵动员有怀

晴冬旭日照乡畴，赴会征兵步径悠。
昔岁新村兴跃进，青砖列舍类黉楼。
平畴谷场开佳席，木几瓷瓶伴素瓯。
部长扬声宣盛会，教官纵论析神州。
外封美帝藩篱锁，内困灾黎岁月愁。
旧友东邻生隙隙，残军海岛吠啾啾。
愚妇空期倭寇至，荒丘久立泪空流。
国安须仗戎兵壮，民稳当凭社稷谋。
报国应征遵宪义，怀忠逐梦解民忧。
初心已许从军路，一缕晨光照远猷。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