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灵山

周福贵

<p class="ql-block">前些天,老友唐勇忽然提议去爬黔灵山,掐指一算,距离上次踏足这座山,竟已过去十年。恰好周末得闲,便索性约上杨哥一家,欣然前往。</p><p class="ql-block">被称作“黔南第一山”的黔灵山,静立在贵阳云岩区老城区西北侧,距市中心不过千米。整座山把秀林、幽泉、清湖、奇洞等悉数揽入怀中,素有“贵在城中,美在自然”的美誉。它是贵阳市民日常休闲娱乐的好去处,也是外地来旅客绕不开的打卡地标之一。</p><p class="ql-block">来黔灵山游玩的次数早已数不清,可总有那么几次,虽在记忆深处沉睡了许多年,然仿佛像刚发生似的。最早的一次,距今快有半个世纪了。那时母亲的堂姐,我的大姨妈在贵阳卷烟厂上班,住在小十字白沙巷,这是一条极小的老旧街道,大多是平房,住户的各种用具将过道挤得满满的,隔壁的王叔是个驼背,走路都老火,却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农村媳妇。然这样一个破旧的小区,却是母亲心心念念的“城里人”大姨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更是我这个乡下孩子做梦都想去的地方,繁华不说,天天吃米饭,经常有肉吃,谁不羡慕呢?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哥,十三四岁时,独自一人硬是从息烽走路八十公里找到这里。大约七八岁时,母亲带着我去大姨妈家做客,中午饭后大姨妈领着我们进了黔灵山,刚进公园大门没多远,发现地面上有一个又大又园的深坑,坑里有两只圆滚滚、肉嘟嘟的狗熊,一会儿埋头转圈,一会儿仰着脑袋嗷嗷直叫,围在边上的孩子变着法子逗它们玩。至于那天后来还看了什么、走了哪条路,如今一丁点儿痕迹都没留下了,可并不宽裕的大姨妈每次都倾其所有热情招待,现在回想起来全是满满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二十年前的盛夏,四川老家的亲人们千里迢迢赶来,给在贵州生活了四十年的父亲庆生,这是父亲扎根贵州后,老家亲人第一次凑齐来看他。那时大家日子都不富余,攒路费都要费好大的劲,相聚的时光自然显得特别金贵。亲人们要返程的那天清早,托了在黔灵山附近做生意的老表启林帮忙去火车站买票,趁着空当领着一大家人爬黔灵山。刚下过雨的原始森林裹着满目清凉,漫山的碧绿浸得让人眼睛发亮,知了在树丛中叫得欢快,调皮的野猴拽着树枝在树梢荡来荡去。大家一路走一路笑,一边交谈一边赏景,不住感叹,想不到贵阳城里竟藏着这么一处有山有水的秘境。那是父亲第一次来黔灵山,也是最后一次。如今当年同行的几位长辈,也都年逾八旬,才忽然惊觉,岁月从来悄无声息,把许多的人和事,悄悄从身边带走了。</p><p class="ql-block">再往后几年,和老表启林在他的电机维修店里小聚,几杯酒落肚,大家忽然兴起,趁着酒劲要去夜游黔灵山。夜里的山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响,白日里窜来窜去的猕猴早已躲进了密林深处,只剩下不肯睡觉的鸟儿在枝桠间轻啼,草丛里的几只虫儿鼓足了劲儿,像在为鸟儿伴奏。启林的妻弟甫国刚高考结束,一路上聊起未来的打算,我建议他报考自己心心念念的中国政法大学。遗憾的是他被调剂到了新闻专业,与法律专业失之交臂。如今他早已毕业工作,一双儿女都已上学,想不到当年夜游的几句闲谈,竟成了一段人生的小小注脚。</p> <p class="ql-block">今天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正大门入园,而是听从导航的建议第一次从南大门进,刚踏进山门,心儿就先静了下来,漫山的树木把积攒了许久的负氧离子直往鼻孔嘴里送,挺拔的青竹在风里轻轻摇晃,沿路的牌坊碑亭浸着年月的厚重。游人或是沿着步道慢慢行走,或是在树荫里坐着歇脚,空地上的老人慢悠悠打着太极……连风都放轻了脚步。顺着幽径小道走约莫两公里就到了动物园,这里人头攒动,热闹半点不输当年。熊猫馆里的熊猫,时而躲进屋里不肯露面,时而跑到外头的林子里滚来滚去,憨态可掬的样儿引得游人举着手机不断拍照。水塘边的黑天鹅蜷着长脖子浮在水面,有的闭着眼打盹,有的偎依在一起互相梳理羽毛,连水波都慢了下来。爬行馆里的蜥蜴贴在岩石上纹丝不动,不凑到跟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它的踪迹。池角趴着的老龟驮着一身浅褐纹路,像沉在一场醒不来的长梦里。百鸟园里的孔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开了屏,把缀满金斑的尾羽铺成一把流光的扇子,阳光落上去亮得晃眼。可那不想开屏的孔雀,任凭您怎么逗弄,它总是把羽毛收得紧紧的,若无其事地或埋头觅食或站着休息。猛兽区的几只老虎,时而泡在水池里纳凉,时而迈着沉实的步子威耀武扬威地朝游客走来,自带一股山中之王的霸气。提前得到消息的马姐与我们在这里会合,极力邀请大家去家里作客,一逛完动物园,她就急匆匆地回家去作准备。</p> <p class="ql-block">我们则继续顺着山道往弘福寺方向游览,往弘福寺去的路上到处是猕猴。有的蹲在地上闭目养神,有的坐在石凳上龇牙咧嘴,有的捧着游人递的食物啃得津津有味,母猴怀里还揣着小猴,在路边不停地窜来跳去……惹得游客,特别是小孩兴奋不已!然这些看着灵动可爱的野猴,却藏着不少隐患。如今山里的猕猴已有上千只,远远超出了四百只的生态承载量,大批猴子聚在步道边等着自愿者或游人投喂,每年猕猴伤人事件多达上千起,成了游客烦恼、公园头疼的难题。深究起来,一来是“好心人”长年累月的人工投喂,让猕猴的繁殖速度远超自然规律;二来是有的游人总爱凑上前去逗弄、甚至挑衅猴儿,反倒容易激起它们的防备与攻击。我总觉得,对野生动物的爱护少些刻意的干预,多些对自然法则的敬畏,那些自以为是的“宠爱”,往往最后变成了伤害。</p> <p class="ql-block">藏在群峰之间的弘福寺,是清康熙十一年便建成的贵州首刹,素来是黔灵山的文脉核心。整座寺院占地万余平方米,沿中轴线排布着五重殿宇,大小建筑七十二座,格局里藏着儒释道三家交融的意趣,寺内还留着明成化年间的古钟、历代的摩崖石刻,一砖一瓦都浸着岁月的痕迹。三十年前我带学生来这里春游,曾进寺里吃过一回斋饭,豆腐做的几十种“鸡鸭鱼肉”色香味俱全,如果不是送进嘴里品尝,外观几乎可以乱真,那味道至今难忘,后来便再也没进去过,倒不是舍不得那区区两块钱的门票,只是对寺里一些像释永信等的修行者,始终提不起兴致。</p> <p class="ql-block">从弘福寺沿九曲径往下走,四百多级石阶被游人踩得发亮,每一道磨痕里都藏着旧时光。沿路景致半点不曾褪色,“第一山”的题刻笔力沉厚,巨型草书“虎”字摩崖笔势飞扬,古佛洞、洗钵池散落其间,一步一景,一米一色,全是老贵阳的记忆。下到山脚,澄澈的七星潭撞进眼里,山泉水聚成的潭水清亮得能看见水底的游鱼细石。还记得从前这里完全不是这般模样,河道边是老友冉老七开的游乐项目,岸上是他爱人看管的收费公厕,再往前两三百米是好友李广志摆的气枪打靶摊,沿路各自为政求生活,显得乱糟糟的。如今再看,潭边打理得整整齐齐,山泉水恢复了原貌,公园早些年就免了门票,连品种繁多的动物园也不再收一分钱。黔灵山这几十年的变迁,哪里只是一座山的变化,它藏着改革开放以来城市发展的脚印,也照着普通老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的轨迹。</p> <p class="ql-block">游完山,我们一行人去了马姐家,才发现她家的位置,离我十年前工作过四年的老单位不过几步路。站在她家窗前望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往事翻涌上来,一半是回味,一半是说不清的怅然。晚上,与匆匆从清镇赶来的劲酒夫妇,借着马姐一大家子人的盛情,就着一大桌子美味佳肴,饮着香甜可口的美酒……醉了!</p><p class="ql-block">2026年6月17日星期三于清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