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长沙快游记之九，杜甫江阁谒诗圣

丘陵

我们从华灯初上的“天心阁”出来向同在天心区，相距仅1km的“杜甫江阁”走去。“杜甫江阁”处在西湖路与湘江大道交汇处，是长沙新十景之一。在西湖路上，远远就见到湘江边夜空里高耸着美轮美奂泛着金光的杜甫江阁。

我想杜甫晚年贫病交加，为求果腹之食不惜展转奔波，不可能住这么富丽堂皇的江阁。即使在成都生活安适，他也只在竹林里盖了几间茅草房（草堂）（下图）。杜甫当年第三次在长沙停留，是租了小西门外临江的房子，自我解嘲称其为“江阁”。现在的“杜甫江阁”只为纪念杜甫而建，绝不是当年“江阁”的原址重建。

杜甫忧国哀民的情怀倒是一以贯之的。在成都自己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时，他想到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如果他今天能到长沙五一广场附近，见到直插云霄的大厦（下图），肯定会破啼为笑的。

“杜甫江阁”是2006年建成正式开放的湖南最大的仿唐建筑群，建筑总面积4640㎡，主体建筑7层通高32m。园林面积11700㎡。

江阁南北有碑廊相连。南侧为曲廊，近湘江大道处有一廊亭，为江阁的次入口。长廊立柱间的石碑，共刻有书法名家写的杜甫晚年在湖湘两年多创作的百余首诗歌中的59首，以表达对诗圣在世59年的深切怀念。

北侧诗廊为扇形，末端为六角重檐碑亭。亭中碑刻《杜甫江阁记》，作者文选德。该文简述了杜甫由川入湘的原因，入湘流寓情况，对杜甫的评价和现在建江阁纪念杜甫的缘由。2005年初长沙向社会公开有奖征集“杜甫江阁”楹联和记，共收到楹联5700多幅，“杜甫江阁记”86篇。这一活动使“杜甫江阁”刚一建成，就成为网红打卡点，知名度在全国爆响。

江阁主体离湘江仅5m，一层露台向江面飘出5m。主体东西向面陆临江，但外立面相同，没有明显前后之分。

从夜游船上看，金光闪烁的江阁浮在浩荡的湘江上，阁影摇曳生辉。江阁在长沙水泥柱群变幻的灯光秀中，以不变的金色和三重飞檐翘角的造型而独树一帜，就象杜甫金子般忧国忧民的心，始终不变一样。

东面一层主入口外墙上的大型浮雕，名为《诗圣杜甫》，杜甫在画面中间侧身朝左，双手迎空高举长揖:是向在困扼中伸出援手的朋友表达由衷谢意，还是向曾赏识过自己的帝王山呼，亦或对故土的遥拜？浮雕的背景撷取杜甫一生几个重要的场景，概括诗圣颠沛流漓，饱经忧患的一生。我对诗圣的拜谒由此正式开始。

唐睿宗太极元年（712）杜甫生于河南巩县一个门阀士族之家。他不仅天资聪颖而且勤奋，青年时期就“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过着“裘马清狂”的浪漫生活，游历吴越、齐赵，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雄心。中年杜甫于天宝6年（747）在长安参加进士考试落第，走权贵后门也无果，困顿之极听说玄宗将于天宝十年（751）举行三大祭典，于是在天宝九年向玄宗献《三大礼赋》，“帝奇之，使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于是出现（下图上左）杜甫在集贤院伏案奋书的场面:“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安史之乱发生，天宝十五年（756）8月杜甫落入叛军之手，被押回长安，（下图上右）见圆月当空，杜甫写下“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的离愁别绪。

不久杜甫逃出长安，到灵武投奔唐肃宗（下图上右），被授左拾遗。因营救宰相房琯直言进谏，被贬华州司功参军。杜甫辞官而去，犹如身后病马（下图上中）“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毛骨岂殊众，驯良犹至今”，自己为国“致君尧舜上”的忠心是没变的。杜甫辞官后漂泊西南，上图下左是在夔州送别胞弟杜观到江陵的场景吧。（下图下中）平定安史之乱中，杜甫亲见官军抓丁抓伕“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悽惨情景。下图下右是“车辚辚，马啸啸”的壮观出征场面与征夫对“武皇开边意未已”的血泪哭诉，对比何其鲜明！长期流寓，贫病交加的杜甫，在唐代宗大历5年（770）去世。

江阁一层正厅门联为诗人卢象贤撰的“江流楚韵；阁驻唐风”，由名画家黄永玉书写。

江阁二层正门对联是征联的一等奖作品:“杰阁凌霄侭凭楚客登临名城纵览天高水阔对景怡情访古觅遗踪遥瞻岳麓千峰秀；澄江如练倘使杜陵犹在旧地重游夜醉晓行吟诗把酒聘怀惊巨变笑看长沙万象新”。里面是杜甫纪念厅。大厅中央杜甫青铜像由国际知名的湖南雕塑家雷宜锌创作，像高2.1m。杜甫手握书卷，衣袂飞扬，神情自若地眺望远方。表现杜甫虽长期生活拮据，疾病缠身，漂泊不定，却心忧天下的精神风貌。背景墙上的木制浮雕《杜工部潇湘行踪图》，绘出杜甫晚年流寓潇湘山水的生活轨迹。厅内有张大千等大家创作的与杜甫相关的书画作品。

四层杜甫生平展。展出图文并茂，配以杜甫的著名诗歌，加上展柜里的杜诗版本和杜甫研究成果等实物共百余件。展出分四部分，第一部分为《客身天地》，简介杜甫一生。

第二部分《鸥寄湖湘》杜甫从四川乘船沿长江入湖湘，“旅夜书怀”，自比为“天地一沙鸥”。这部分介绍杜甫在湖湘的行踪和留下的主要诗篇。如《登岳阳楼》、《宿凿石浦》、《次空灵岸》、《重送刘十弟判官》等。杜甫乘船离川本想“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去朝廷就工部员外郎一职。到云安（云阳）被大病击倒，走到夔州（奉节）已过了上任规定期限，只得在此住下。此时四川兵乱，川东不保，杜甫只得移舟南下投奔弱冠时挚友衡州（衡阳）刺史韦之晋。这一决定成为晚年杜甫沙鸥般的湖湘漂泊的开始。

重点是第三部分《流寓长沙》。杜甫的船由岳阳到长沙，第一站是乔口（今长沙望城区北端），见“树密早蜂乱，江泥轻燕斜”的早春风景，感叹“贾生骨已朽，悽惻近长沙”。过长沙到衡阳，韦之晋已调任长沙刺史，在湘江上失之交臂。又赶回长沙，韦之晋却暴病身亡。杜甫《哭韦大夫之晋》，又遇长沙兵乱，“五十头白翁，南北逃世乱”。再次南逃，去郴州投奔舅舅崔湋，却遇江水暴涨，只得《回棹》长沙。

这是第三次到长沙，因长居舟中对养病不利，只得上岸租房，自称“江阁”。但腰无分文，生活靠自己卖中草药，“茅斋定王城郭门，药物楚老渔商市”和旧友新朋接济，不时还得主动伸手乞求:“客子庖厨薄”，“谁欲致杯罂”。即使如此，杜甫依旧游山历水。初到长沙正逢清明，他随着“长沙千人万人出”游湘西寺。后又上岳麓山游岳麓道林二寺，顺带采集中草药。

大历五年（770）杜甫卧病江阁时，当年玄宗宫廷梨园首席音乐家，声乐器乐皆精且能度曲的李龟年，因安史之乱流落江南，现到长沙开个人音乐会，他带病去欣赏捧场，吟道:“歧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冬天杜甫决意归乡，船行汨罗江留下诀笔《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溘然长逝，享年59岁。

杜甫生平展第四部分为《千秋诗圣》，对杜甫其人其诗的评价。杜甫被尊为“诗圣”；杜诗贯穿忧国忧民主线，忠实记录他所处的唐王朝由盛变衰的历史现实，称为“诗史”。在艺术上是诗歌史上的“集大成者”，古代诗歌艺术发展的又一高峰。闻一多认为:杜甫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伟大诗人，四千年文化中最庄严、最绚丽、最永久的一道光彩。鲁迅说: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还活在我们堆里似的。

看过四层的杜甫生平，到六层外的回廊上，东大门外的匾《杜甫江阁》泛着金光，是当时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沈鹏所书。门上对联:才屈不逢时杜甫贾生同一哭；诗穷而得圣草堂江阁两千秋。杜甫与贾谊都生不逢时，杜甫更总是背时，因此更看清了时势，以诗写史成为千秋诗圣。

向东方城里望去，灯光璀璨，眼前西湖路与湘江大道交汇的路口，车如流水人如潮。杜甫当年熟悉的小西门在哪里？李龟年音乐会的演出场地又在何处？杜甫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长沙繁荣的文化市场里，舞刷《杜甫》会占有重要地位。而另一个平民化的杜甫，不时出现在大众游艺活动中，杜甫在天之灵对今天的粉丝会写出怎样的诗篇呢？

走到江阁南面回廊上，见湘江之水天边来，当年“杜陵老翁秋系船”的南湖港在那里呢？诗圣“扶病相识长沙驿”的“长沙旧驿楼”呢?杜甫那艘经过三峡急流险滩和大江风浪考验的危樯大船，驶到哪里去了？见到湘江不舍昼夜的流水，在岸上灯光秀的映照下，时而湛蓝，时而澄澈，面对如此“水文”，杜甫会吟出什么诗篇？

走到江阁西侧回廊上，只见浩荡湘江浮载着橘子洲和岳麓山。“橘洲田土仍膏腴”，一如杜甫当年所见，杜甫想在岳麓山林壑间建房“养微躯”的地方在哪里呢？眼前的橘洲、麓山火树银花，如银河落九天，那是杜甫所见“六时天乐朝香炉”的如豆烛光不可比的。在六楼观景回廊走了一周，真为杜甫生不逢时而唏嘘，又为杜甫人算不如天算叹息。

杜甫江阁一楼是旅游商店，六楼是茶馆。觉得江阁比草堂，文化上略逊一筹，但商业氛围并不逊色。离开江阁就结束了长沙快游，在长沙只是步履快，心情却时而愉悅时而郁闷，此刻是郁闷多于愉悦，带着复杂的心情该给长沙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