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世界文化遗产云冈石窟

孙建平

　　初夏时节，塞上大同草木繁茂，暖风漫过武州山层层翠色，我与老伴专程奔赴云冈石窟，赴一场镌刻在砂岩之上、跨越一千五百余年的北魏文明之约。

        车驶入云冈石窟景区，满目初夏新绿扑面而来。一池湖水碧波轻漾，岸边芦苇蓬勃舒展，缀满缤纷鲜花的画舫缓缓划过水面，成群白鸭尾随船身悠然凫游，堤岸杨柳枝叶舒展，温润绿意先一步抚平我俩一路奔波的疲惫。         步道两侧古松苍翠，两列刻满千佛的石经幢笔直延伸，象座承托石柱，佛龛层层密布，阳光穿过柱间缝隙洒落，石面浮起细碎光影，古意清幽。行至石壁前巨型石刻碑墙，碑文完整记述石窟开凿始末，笔力沉厚，我便停下脚步，一字一句读与老伴听，一同读懂那段波澜壮阔的北朝往事。         沿石阶行至山体前，依山开凿的五层木构灵岩寺楼阁凌空嵌于赭黄砂岩崖壁，飞檐翘角，木柱古朴，将中原木构殿宇与西域石窟形制相融，初见便令我们二人同声赞叹。整面武州山断崖布满大小窟龛，密密麻麻的千佛浮雕铺满岩壁，方寸之间皆有造像，刀凿痕迹历经风霜依旧清晰。        我慢慢同老伴梳理石窟完整的建造脉络：云冈石窟开凿始于北魏文成帝和平初年，由高僧昙曜奉旨主持，最先凿出五所宏大洞窟，也就是后世闻名的昙曜五窟，作为北魏皇家专属礼佛圣地；献文帝、孝文帝在位时持续大兴土木，无数中小型窟龛、满壁浮雕陆续增刻雕琢；直至孝文帝决意迁都洛阳前夕，大规模造像工程才渐渐停歇，前后营建近六十载，数万工匠穷毕生心力，方才造就这绵延一公里的崖间佛国。        我轻声把这段世遗解读讲给身旁老伴：昙曜奉皇命开造五窟，五尊主佛分别对应北魏五位帝王，秉持“帝王即佛”的独特思想，将皇权与佛法紧紧相融，是独属于北魏的造像内核。石窟早期吸纳犍陀罗、秣菟罗西域造像技法，佛身高鼻深目、体魄雄浑；随着开凿推进，中原审美逐步渗透，佛像面容愈发温润柔和，衣纹飘逸舒展，完美印证世遗评价中“中外文明交融典范”的定位，完整见证五世纪北方民族大融合的壮阔历史。         第20窟露天大佛，即昙曜五窟的核心主佛。大佛依山而就，面容丰润慈和，眉眼含着从容笑意，袒右袈裟的衣纹婉转流转，身旁侍立胁侍菩萨，崖壁间飞天、化佛浮雕环绕，苍松斜倚崖边，我和老伴并肩站在护栏外静静仰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出权威世界遗产评语：“云冈石窟，有窟龛252个，造像51000余尊，代表了公元5世纪至6世纪时中国杰出的佛教石窟艺术。其中的昙曜五窟，布局设计严谨统一，是中国佛教艺术第一个巅峰时期的经典杰作。”       走入洞窟之内，光线柔和沉静，千年彩绘与石雕完好留存。与露天砂岩造像截然不同，内里洞窟一尊彩绘释迦大佛端坐莲台，青蓝发冠、朱红唇彩历经岁月未褪，洞顶祥云彩绘斑斓繁复，两侧胁侍菩萨浅笑伫立，光影落在佛面，半明半暗间，温柔气韵直抵人心。洞顶浮雕尤为动人，四身飞天衣带翻飞，环绕中心宝瓶，红底石胎搭配青蓝彩绘，飘逸灵动，尽显孝文帝迁都前汉化加深阶段的艺术风骨。老伴细细端详壁上色彩，感慨千年前工匠的巧思与匠心。         我们并肩穿行大小洞窟，造像风格随开凿时段清晰区分，便是一部直观可触的石窟建造史书：早期昙曜五窟气势雄健，保留浓厚西域异域风情；中期洞窟繁复华丽，佛传故事、天宫楼阁、力士供养人层层排布，浮雕细腻精巧，礼乐、建筑纹样尽数取自中原宫廷，汉化元素大幅增加；晚期小型窟龛数量繁多，造像清瘦温婉，是孝文帝全面推行汉化政策后典型的“秀骨清像”风貌。世遗评估中明确标注，云冈石窟是佛教石窟艺术在中国形成独立风格、辐射整个东亚的第一处里程碑，六十余年不间断的开凿过程，完整记录外来佛教艺术一步步本土化、华夏化的全过程。        偌大石窟厅堂之内，满壁造像层层叠叠，暖光灯影映着万千佛影，我们放轻脚步，静静聆听讲解员诉说往事，不忍惊扰沉睡千年的佛国世界。一凿一刻，藏着北魏王朝的信仰、政治气魄与审美变迁，印证了世遗评语中“生动展现佛教信仰在中国强大而绵长的生命力”这一论断，是无可复制的世界级雕刻艺术宝库。         缓步走过木构长廊，深色木柱承托莲纹石基座，抬眼远眺青山绿树，洞窟错落隐于山间。从雄浑粗犷的早期皇家大窟，到精巧婉约的晚期千佛小龛，六十载开凿岁月尽数凝于一方山石，半日偕老伴同游，一同读懂这座世界文化遗产独一无二的双重价值：它既是镌刻在山石上的中外文明交融史诗，也是中国石窟艺术开篇巅峰。         暮色漫上山崖，辞别武州山，我搀着老伴驱车入城，入住大同宾馆。整日徒步穿行百余洞窟，二人腿脚都早已酸胀，卸下行囊稍作休整，便直奔餐厅，品尝地道大同风味。初夏晚风温润，餐桌上塞上美食热气腾腾：筋道入味的刀削面卤香浓郁，软糯清甜的黄米凉糕裹着蜜桂花，酸辣开胃的浑源凉粉、油润多汁的羊肉烧麦、清爽解腻的莜麦蒸饺依次上桌，本地老陈醋醇香绵长，羊肉鲜嫩不膻。

　　窗外大同古城夜色渐浓，灯下回味一日同行见闻：与老伴同游跨越千年的石刻奇迹，共读波澜壮阔的北朝旧事，共尝塞外古城地道滋味，一古一今，一静一暖，相伴出游的闲淡欢喜，足以久久回味。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