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毕业季】校园的最后几天

平凡人生

<p class="ql-block">美篇名:平凡人生</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94635792</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七月初,十七岁的我要在县一高毕业了。</p><p class="ql-block"> 在最后的几天里,所有的毕业班都处在一混乱之中。没有毕业大合照,没有毕业典礼,没有长亭别离的愁绪,也不知道古道夕阳的感叹,只有迷茫。</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明白,毕业后,升大学没门,学生时代将就此而结束,这就意味着大家从此不得不走向社会,开始过另一种生活。城里的同学除过个别情况特殊者,都要到农村插队落户,乡里的学生得各回各家,开始自己的农民生涯。</p><p class="ql-block"> 我和同学们的心情一样。为终于能离开这学校而高兴,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是的,再过几天,就要离校了,紧接着就是下乡插队了。从这点上来说,内心里隐隐地充满了烦恼。</p><p class="ql-block"> 不知今后会有怎样的遭遇,只觉得这一切和四季一样分明,这是人生的节奏。</p><p class="ql-block"> 生活呀,关上一扇门,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七七年,知识青年下乡运动到了后期,河南的知青政策有所松动,每个家庭不管几个孩子,规定有一名子女可以留城,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丝希望。可政策虽好,却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些负作用。在那个年代基本上都是多子女家庭,对所有父母来说,谁下乡,谁留城,是一个很艰难的决择,甚至应响了家庭的和谐。</p><p class="ql-block"> 家乡的七月天,并不是好时节,没有花,没有雪,没有春光,也没有秋意,有的是滚滚热浪。</p><p class="ql-block"> 一天下午,天气闷热,憋得让人喘不上气来,坐在教室里焦躁不安。我约一个家在县城的男同学一起到灌河洗澡。</p><p class="ql-block"> 一场酣畅淋漓的天然沐浴,暑气全消,身心俱爽,暂时忘掉了所有烦恼。</p><p class="ql-block"> 返回途中,想着再有几天就要离校了,他诚恳邀请我到他家吃晚饭。这个同学的家庭情况我是知道的,兄妹俩,刚好促成个“好”字,应该说这是一个幸福之家。可他家是个再组家庭,兄妹俩没有血缘关系。当我俩一脚门外一脚门里踏进他家,他父母正在为,什么你的娃,我的娃、谁留城、谁下乡,像炸了毛的公鸡争吵得面红耳赤。我的同学瞬间愣在了原地,等回过神来,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滚落了下来。年少的我目睹这场面,异常尴尬,还吃什么饭呀,就落荒而逃。</p><p class="ql-block"> 走在回校的路上,已是傍晚的七八点钟了,天边一簇将落未落的晚霞,红的凄恻,亦如刚才泪流满面的我那同学……</p><p class="ql-block"> 这也许就是人性吧,在利益面前亲情是多么的脆弱。</p><p class="ql-block"> 可也是呀,那个年代城乡差别大,农村条件艰苦,有谁愿意抛弃城里优越的条件,让自己的儿女甘愿去当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工分苦度春秋。</p><p class="ql-block"> 唉,我何尝不是如此,兄弟俩人的我,对父母来说,谁下乡,谁留城,也是一个很烧脑的问题。从小寄养在农村老家的我,跟奶奶一起生活,特殊的经历,对农村的苦深有体会。这才刚回到父母身边几个月,可以说我还没有能变成一个纯粹的城里人,就又要回到农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p><p class="ql-block"> 坊间说“宁当大骡子大马,不做大儿大女”。在传统观念里,长子在家庭是吃苦最大,责任最大的那位,可我恰好是老大。望着父母疲倦的身影,渐生的华发,再叠加上居委会不停的催足动员,广播天天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地方去……这哄人的话,搞得我心烦意乱。</p><p class="ql-block"> 也罢,为了尽我长子的责任,关爱弟弟,不让父母为难,无论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必须要为他们多分担忧愁。为此,下定决心山上下乡落户农村,把留城的机会让给小我三岁的弟弟。</p> <p class="ql-block">  晚餐的饭桌上,向父亲说出了我的想法,他多日愁容满面的脸上倾刻间舒展开来,向我投来欣慰的一瞥……</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释怀了,就像把脊背上一块沉重的石头扔在了地上那样,身心顿觉轻松了不少。站起来,转过身,直起腰,对着群星璀璨的夜空长出一口气:“噢,很快,我将属于农村人了,或者说农村的广阔天地已经属于我了……”</p><p class="ql-block"> 在离校的前一天下午,所有的公事和私事基本都完结了,只等学校发毕业证了。 </p><p class="ql-block"> 望着即将离别的母校,陷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思绪之中。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冥冥之中想再到校园转一转。</p><p class="ql-block"> 走进教室,教室空无一人,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间两年时光就这样碌碌无为地度过了,似一场噩梦。曾记得,新学年第一节课,班主任老师深情地说:“同学们,你们从今天起就升入高中了,无论过去学习好差,都不重要,也不要再想了,树立自信,老师和大家一起共同努力,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精神,学好高中阶段的知识,为今后的人生打好基础……”</p><p class="ql-block"> 追梦的季节,似乎前程铺满了鲜花,撒满了灿烂的阳光,一切都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清新。然而,生不逢时,无情的现实就像一把重锤,击碎了美好的理想。</p><p class="ql-block"> 是时的一九七五年,正是“文革”后期,极左思潮泛滥,“学而优则士”失去了千百年来形成的强大力量。学校响应号召:教育与工农相结合,学工、学农、学军,兼学别样……</p><p class="ql-block">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一九七三年,震动全国的“马振扶事件”就发生在家乡南阳。一个女学生的自杀,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所谓“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复辟回潮”的斗争。事件的当事人——校长和班主任被判刑入狱,各地数万计忠于教育事业的教师遭受批斗和处分。受此事件影响,迷惘、焦虑、彷徨的思绪,一直在教师队伍中弥漫,得过且过,教好教坏一个样,成了老师们的普遍共识。</p><p class="ql-block"> 人说,读书学习本身是一件聪明的事,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可在此生态环境下,我们两年的高中生活却与老师的希望差十万八千里。本该是好好读书的时光,却偏离了正常轨道,被宏大的时代浪潮裹挟着前行。毫不客气地说,我们是被耽误的一代,是垮掉的一代,是时代的牺牲品。自制力差的我们,挣脱了父母亲的看护和束缚,一群任性脱缰的小野马可算是过上了“解放”的日子。从思想到行为变成了一帮扭曲的愣头青,肆意地在校园里放飞自我,无是生非,游手好闲。课堂上闲聊的说笑声,替代了朗朗的读书声,压倒了老师的讲课声。课间十分钟淘气没边的我们,再来点惊艳的,在课桌与课桌之间上窜下跳,课桌成了大家蜻蜓点水的平台。没有早晚自习,晚饭后又三五成群地在校园里东游西逛,时不时地惹点事来。</p><p class="ql-block"> 起初还感觉不安,时间一久,则连不安也没有了,忘了做学生的本分,成了一种爱好,一种享受,一种离不了的需求。</p><p class="ql-block"> 步履悠然,转瞬便站在学校大门内侧一块竖立着的黑板前。这块黑板是学校小小的信息中心,各项通知消息都在此发布,是个热闹的地方了。</p><p class="ql-block"> 望着黑板,一段恶作剧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国庆节前夕,学校要放假,排了值班表,提前公布在黑板上,校长李双元,副校长李连峰带班。</p><p class="ql-block"> 同班同学王x军,我俩是要好的铁哥们。傍晚十分,闲逛到此,只见他麻利地用手往黑板上抹了几下,瞬间,李双元变成了“李又儿”,李连峰变成了“李车山”。没想到呀,他头脑这样的灵光,身手这样的敏捷,把我惊得目瞪口呆……</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同学们纷纷住足观看,七嘴八舌笑声一片。</p><p class="ql-block"> 幽默呀,连平时严肃的老师看了也忍不住而笑……</p><p class="ql-block"> 校长矮胖的身材,团团的笑脸,很少见他发怒,给人以和爱可亲的形象。他平时讲话有个习惯,每一句后面都要加个“外”字。有人说李校长把《楚辞》古为今用,与时俱进,把“兮”换成“外”字了。</p><p class="ql-block"> 假期过后,在全校师生大会上,校长却少见地大发雷霆:“有些学生坏极了,把黑板上我的名字改成了李又儿外……”引起了大家一阵哄笑。</p><p class="ql-block"> 从此,“李又儿外”,就成了我们这届学生,平时趣乐的口头禅……</p><p class="ql-block"> 出后门,拾级而下,穿过一条沙石公路,就到了校园西边的学生伙。这是一个比主校区低了很多的一个院落,东边是十几间相通的厨房,北边是一排炊事员的宿舍,南边堆积着做饭的柴火,西边一渠清凌凌的河水缓缓向南流淌。平时,不论晴雨,不论冬夏,大家都在这渠边洗脸涮碗。是时,渠边低垂柳与水光相映,它柔软的枝条是那样婉转妩媚,真好像缠绕着无限的惜别之情。哎,这斑驳的光影中藏着我们多少懵懂的青春时光,心中泛起了一种说不出的伤感,脑海里蹦出了“杨柳依依”这四个字……</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七八个炊事员,手拿着似铁锨的饭铲,撅着屁股,挥汗如雨地搅拌着几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玉米粥。望着他们,我好像在读一篇锦绣文章,读得很是认真,很是动情,读着读着就唤起了五味杂陈的往事记忆。</p><p class="ql-block"> 两年来,正在长身体的我们吃的什么呀,回想起来心里就酸酸的。一日三餐伙上供应的是玉米稀饭,糊面条、白面、玉米面、红薯面馍。学生们根据自己的家庭条件选择就餐。尽管是这样,班里还有个别同学时常饥肠辘辘,每顿只能蒸二斤红薯充饥。</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荒春上,家乡的春天特别长,老日子里叫“闹春荒。”在农村日子过得差池的人家,过了春节细粮就没有了。这样家庭的学生只有玉米稀饭,玉米面馍,蒸红薯充饥,至于菜,更是想也不敢想。记忆里两年高中时光,伙上从来没有卖过炒菜,一分钱一勺豆瓣酱下饭是常态。那稀饭、玉米面馍、蒸红薯、红薯面馍、蘸着豆瓣酱和着吃,成了天下至味。寒风一吹,烧心、胃胀、胃酸的顺口流酸水,苦不堪言。更叫你不好意思的是还特别爱放屁,想憋都憋不住,这令人尴尬的事情也不顾了,填饱肚子是最重的。</p><p class="ql-block"> 然而,炊事员们却是另一种让我们羡慕的生活。伙上有四五百人就餐,管伙的老师是个人精,用现在的说法他领导有方。为了实现伙上收支平衡,略有盈余,让炊事员听他的话,每逢节假日都安排他们聚餐。那炒肉的香气,那味道,那鬼哭狼嚎的猜枚声,那美了!美了!不中了!的求饶声。撩得我们这些十六七岁后生直流口水。梦想着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吃上一顿这样美味的菜肴。</p><p class="ql-block"> 管伙老师这一通神操作,高,实在的高,高家庄的高。十几个炊事员像打了鸡血一样,干起活来,很是勤快,堪称劳模。不论春夏秋冬,每天每顿,都是在院内摆上大木盆,提前一至两个小时把饭做好倒入木盆,到开饭时稀饭变稠了,外相好看。同学们上前打饭,师傅掌勺的手好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不停的颤抖,抖得一勺饭成了大半勺……</p> <p class="ql-block">  这一切的伎俩,我们都知道是管伙老师的套路。可也理解呀,一群炊事员都是年轻力壮,饭量贼大。老话说得好“饿死的厨子八百斤……”靠他们象征性地交的那点粗粮,能够他们吃吗?不克扣学生克扣谁?</p><p class="ql-block"> 同村的一位比我大两岁的同学,平时就心窟窿多,土话讲他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对学生伙的事愤愤不平,就想了一个法子,挖了一回学生伙的墙角。</p><p class="ql-block"> 炊事员都是从农村招来的小工。某炊事员和我们是同村,按农村老日子话说,这个炊事员脑子有点缺根弦。于是,就和几个同学打起歪注意,星期天回家,想方设法和这个炊事员套近乎。请吸烟、请吃饭、请喝地瓜烧,用糖嘴葫芦的口才猛吹捧他厨艺好。</p><p class="ql-block"> 他听了这奉承的话,心里美呀,美的晕天晕地,天地不分,不几次我们就成了忘年之交。</p><p class="ql-block"> 这炊事员是负责打饭的。我们每次去打饭,本想他掌勺的手少抖一下,给盛稠点,多打点就满足了。可他讲义气,真敢干,交上二两饭票他就高喊:“一斤找八两……”</p><p class="ql-block"> 哈哈……美伤了,白白打了一碗饭还赚了八两票。</p><p class="ql-block"> 坊间说:人穷志短。这用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饭票,我们没感到耻辱,反而从头顶到脚趾都感受到无尽的愉悦。</p><p class="ql-block"> 从小卖蒸馍,啥事没经过。这木盆里的饭能卖几碗,收多少票,管伙老师是知道的。一次少收了票可原谅,次次少收哪就不对了,他怀疑打饭的炊事员做了手脚,却又抓不住把柄。这眼药上的呀,把管伙老师气得胡子都一抖一抖的。他有个结巴的毛病,靠着门框数着回收的饭票,脸憋得通红,终于结结巴巴挤出一句话:“好——好!”</p><p class="ql-block"> 为了及时止损,只好不叫这个炊事员再卖饭了。我们挖空心思搞到的好事就这样泡了汤,空欢喜了一场。</p><p class="ql-block"> 唉,这些不光彩的往事,看起来近似没出息,不可思议。可谁也不要耻笑,不要说是荒诞,更不能说我在宣扬负能量。如果不干这些龌龊事,就不是那时候的小青年了,它反映了我们这一代人校园生活的真实情况,它饱含了多少悔恨和心酸的泪水,这其中的滋味又有谁能解其中味…… </p><p class="ql-block"> 夏日的夕阳无力地照在这一片校园上,县城西边的天空,已显出月牙儿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再一次回望校园,喃喃道:别了,我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苦涩的校园生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