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海人的“老虎灶”始于19世纪20年代,是一个专门供应热水的地方,也是独属于老上海人的一道风景线。在秦关路和士庆路交叉口就有一家“老虎灶”,那块方寸之地,人来人往的,凝聚着上海弄堂人的无限情怀,也曾温暖过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我记得,就在图片尽头那堵白墙那里。那个“老虎灶”大约有20平方米,斑驳的四壁,被煤烟熏得黑黒的;狭小的空间里摆放了两张八仙桌,从早到晚,尤其是在秋冬季的早晚更加热闹:有的坐在八仙桌边长条凳上喝茶聊天抽烟喝酒的,一般都是那些孤寡老人家和一些没有家室之累的中年人;有的在一块黑不溜秋的棉布帘子后面的木桶里用热水洗澡,搽身,一次洗浴大概要花七分钱。</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的上海人大多数居住条件和环境都不太好,喝热水和洗澡都成了老大难,所以“老虎灶”的生意十分火爆。在那个艰苦的岁月中,我家里的煤球炉只做饭烧菜,家里用的热水基本上都靠这家“老虎灶”,一分钱可以把一个热水瓶装满,三分钱可以把一个五六磅重的水壶装满,如果哪家的过夜煤球炉熄火了,还可以到“老虎灶”,花几分钱向“老虎灶”老板要几个烧红了的煤球助长生火升温的速度...... </p> <p class="ql-block">“老虎灶”的老板是一个小老头,约莫六十来岁,两鬓花白,头发稀松,背有些驼,骨瘦如柴的,一副孤苦伶仃的模样。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子女,只知道他有个孙子和我弟弟是小学同班同学。每天天刚亮,这个小老头就戴着一个黑色的橡胶围单,忙个不停:一会儿往炉膛里添柴加煤捅炉灰,一会儿给邻居们早已放在灶台上的热水瓶灌热水,一会儿给大锅里加自来水,一会儿给坐在八仙桌边的几位先生冲泡茶水。有时候,隔壁的邻居拿着茶缸来讨点热水,小老头也会慷慨地给他们倒满,不收一分钱。</p><p class="ql-block">小老头的真实模样我已经记不太清了,记忆里的他,在夏天,每天晚饭过后,他就会搬出一张竹编躺椅放在“老虎灶”门口,然后坐在躺椅上,一手摇着一把蒲扇,一手捧着那只缺了口的紫砂壶;一边眯着眼喝茶,一边照看着“老虎灶”的生意。一直到深夜,等洗澡、喝茶的人全部回家去了,他才上门板打烊歇息。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力气。就这样,他靠着一天烧水卖水的那点小钱,支撑着他那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身子,用这点微薄的收入养活着他的孙子。如此循环往复,冬去春来。</p> <p class="ql-block">有人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家搬到秦关路不久,我小弟弟出生了。于是,我当之无愧地成了做家务的小“达人”:除了到烟杂店里买东西,到弄堂口的垃圾箱倒垃圾,我还会拎着夜间熄了火的煤球炉到“老虎灶”去买烧红的煤球回家;会拿着热水瓶去“老虎灶”打热水供家用。</p><p class="ql-block">小老头每次将我的热水瓶灌满后都会提醒我,"热水瓶盖头塞塞紧",“小妹妹走路要当心”,老爷子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总会习惯性地再按一下瓶塞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重得要命的热水瓶捧回家去。</p><p class="ql-block">我还记得有一次下雨天去“老虎灶”打开水。我一手撑伞,一手拎着热水瓶,在回家的路上,手上的力气不够用,雨伞撑不开,衣服淋湿了,裤脚也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截,当年那幅狼狈不堪的画面还沥沥在目: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在滑溜溜的石子路上走,一边担惊受怕,生怕摔倒或烫伤自己。</p><p class="ql-block">谁知就在万源酱酒烟杂店门口,在离弄堂口仅几步路的地方,“扑通”一声,我还是重重滑了一跤!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手里的热水瓶竟然爆炸了,滚烫的热水也溅到了身上。我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下全完了,想到回家后会面临的后果,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p><p class="ql-block">烟杂店的老板娘赶紧从店里跑出来,把我从湿漉漉的地上搀扶起来,帮我搽去衣服上的污渍,还查看我是否被烫伤。此时,我才发现热水瓶外面的竹壳完好地罩住了所有的碎片,我竟然没有被烫伤。当我含着泪、空着手跑回家后,竟然没有被家长责骂一顿,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p> <p class="ql-block">在我的记忆里,“老虎灶”一般有三口锅,最前面的是直接烧开水的,后面两口锅利用前面锅的余热将水加温预热。一旦前面的那口锅里的开水用得差不多了,后面锅里半开的热水就陆续补给至前面的锅里,如此循环往复,既节省了燃料,又保证了开水供应的速度。</p><p class="ql-block">在“老虎灶”打热水,一分钱可灌满一只热水瓶。但仅靠此项,“老虎灶”是无法生存的。所以,在“老虎灶”店门内,放上两张方桌,适当收点儿茶位费也在情理之中。茶客们通常自备小吃和茶叶,边吃边喝,天南海北地侃大山,相互交流着各式各样来路不明的“小道消息”。</p><p class="ql-block">每次我一大清早捧着热水瓶去“老虎灶”时,总会和几个女人打照面,她们顶着隔夜面孔,蓬头垢面地,提着水瓶或者茶缸,一路小跑着扑向老虎灶台,然后拎着蓄满热水的瓶子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去。也许是为了家人,也为了她们自己上班前的梳妆打扮所需吧。</p> <p class="ql-block">“老虎灶”一年四季总是热气腾腾的,特别是冬天,给人们带来了温暖:那些干苦力工作的人下班了,比如拉人力车的,出了一身臭汗的都来“老虎灶”“凑热闹”。那时,一般人家里是没有洗澡设备的,天热还能对付,天冷只能到“老虎灶”洗澡。因为到公共澡堂价钱太贵,还人挤人,而在“老虎灶”洗澡只要7分钱一次,且无时间限制。</p><p class="ql-block">小老头在“老虎灶”的中间挂上一块布帘,里面放两只大木盆供人洗澡。如此,“老虎灶”的热水可以得到充分利用,虽然简陋,却能满足左邻右舍的“刚需”。说实在的,这类服务还十分抢手,附近居民也可以买桶热水回家洗漱洗澡,这样“老虎灶”业主还可赚点小钱。这是否就是现代京剧样板戏《龙江颂》里所说的“堤内损失堤外补”的一种形式呢?</p><p class="ql-block">《秦关路是我回不去的从前》连载之四(上海人的老虎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