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市井”

沈建太：火山宝地守护者

昨天在海南古玩城万先生的万振兴艺术品珍藏馆翻检故纸堆，发现一份1951年4月30日海口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土地房屋所有证。所有权人：李鼎森；面积栏里写着：壹叁市井玖伍市方尺零零市方寸。

“市井”成了面积单位？

街市、市场、市井之徒、市井文化、市井气息……搜肠刮肚，能想到与“市井”相关的词，都和面积搭不上关系。

带着疑问查词典。《现代汉语词典》：市井，街市；市场。《辞海》：古代指做买卖的地方。《说文解字》：市，买卖所之也；井，八家一井。《汉英词典》：marketplace；town。

词典里的定义，无一与面积、度量沾边。

词典里找不到答案，就到文献里去溯源。

“市井”的来历，历代主要留下两种说法。

一是“井田制衍生说”。《辞海》“井田制度”条记载：“相传中国殷周时代的一种土地制度。因这种土地划作‘井’字形，故名。始见于《孟子·滕文公》：‘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即古代土地为国家公有，由国家将每方里土地按‘井’字形划作九区，分配农民耕作；中一区为公田，余八区为私田，分授八夫；成年受田，老、死还田。”

按此说法，“方里而井”中的“井”是将一平方里（九百亩）土地划作井字形九区的组织方式。井田制下，八家聚落其间，共耕公田，交易便在这些聚落中发生，“市”与“井”由此绑定。

商周时期丈量土地的基础单位是步。这种丈量办法在近现代农村依然流行。古人把抬脚一次叫“跬”，抬脚两次叫“步”。我晋城老家的方言是“一步两格叉”。周代官方田亩通用标准为一步=六尺，出土东周标准铜尺实测约23.1厘米，换算一步约1.39米。古制规定三百步为一里，“方一里”即边长三百步的正方形地块，面积九百亩。按此推算：一里边长约416米，一方里约17.29万平方米；一亩约192平方米，折合现代0.288市亩；一户耕作百亩，合现代28.8市亩。

另一说流传更广——“因井成市”说。唐代学者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记载：“古者相聚汲水，有物便卖，因成市，故云市井。”张守节活跃于唐开元年间，所著《史记正义》与南朝裴骃《史记集解》、唐代司马贞《史记索隐》合称《史记》三家注，是后世研读《史记》的重要文献。据其所述，古人聚到井边打水，顺便以物易物，市因井而生。这个解释不需要复杂的制度背景，来自人类最日常的生活经验，也因此成为“市井”一词最主流的渊源。

然而，两种来历孰真孰伪，并非我们的焦点——因为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市井的定义是市场，与度量衡单位无关。踏破铁鞋无觅处，答案或许就在岭南地方文献中。

果然，我在清代学者李调元所撰的《南越笔记》中找到了线索。李调元是乾隆二十八年进士，曾任广东学政，所著《南越笔记》共十六卷，多采录自屈大均《广东新语》并辅以实地采风。其卷一·广东方言一节载：“筑墙纵横一丈曰一井。”意思是说，广东人砌墙，一丈见方即为一井。换言之，一井等于一平方丈，换算成公制，约合11.11平方米。

顺藤摸瓜。

1929年，国民政府颁布《度量衡法》，正式确立市用制作为民间商贸通用的度量体系，与清末随近代西方技术传入中国的国际标准制并行推行。这套国际标准制通称“公制”，单位命名多以“公”字搭配传统度量衡称谓，衍生出公尺、公斤、公升等说法；本土传统度量单位则冠以“市”字区分，对应为市尺、市斤、市升。丈、里等传统长度单位仍沿用旧称。

彼时，广东民间通用的土地计量单位“井”，也借此次度量衡改制定名“市井”——既保留了千年古称，又有了法定的度量身份。

3年后，1954年8月，广东省人民政府又为同一所有权人同一地块换发的地契，明确该地基面积为13.95市井，其中平房建筑面积4.725市井。

绕了一大圈，我终于明白：1951年，当时隶属于广东省的海口市人民政府颁发给李鼎森的那块宅基地，面积壹叁市井玖伍市方尺零零市方寸，换算下来约为154.95平方米。154.95平方米，不大不小，刚好装得下一户市井人家的栖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