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在月色里的乡愁

树榕

<p class="ql-block">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清辉漫漫地泻下来,把整个村子都泡在牛乳般的白光里。那些白天显得有些破败的屋脊和院墙,此刻都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银边。</p><p class="ql-block">初夏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凉丝丝的,裹着玉米叶子青涩的甜味,还有泥土被夜露浸润后散出的那股朴素的鲜气。我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弟弟从城里带回来的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来,琥珀色的茶汤映着天上的月亮。一口下去,那暖意便顺着喉咙一直滑到心底里去。</p><p class="ql-block">院子实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茶水在杯中晃动的微响。这里的静与城里的“静”截然不同,城里是嘈杂过后留下的短暂空洞,随时都会被车水马龙的喧嚣重新填满;而这里的静是天然的、饱满的,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让人心里格外踏实。</p> <p class="ql-block">再也没有汽车撕裂夜色的嘶鸣,没有人声鼎沸的喧嚷,连小时候从不缺席的鸡鸣狗吠,如今也稀罕得像件被遗忘在箱底的旧物。偶尔一阵风过,玉米地里便传来沙沙的响声,细碎而绵密,像是大地在低声说着梦话。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怯怯的,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夜色究竟有多深,试探还有没有人愿意听它们唱完这支曲子。</p><p class="ql-block">母亲冲完凉,躺下了。九十多岁的老人,身体还算硬朗,自己的事尚能料理,只是腿脚行走有些吃力。从她房间里飘出唱机里的淮海小调,咿咿呀呀的,带着苏北乡音特有的硬朗与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老很老的时光里渗透出来。那是她的催眠曲,听着听着便睡着了。</p> <p class="ql-block">母亲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这个村子,总觉得城里那些楼房悬在半空中,脚踩不到土,心里不踏实。我们兄弟几个只好轮流回来陪她。她在院子里种了一畦一畦的青菜,绿油油的,水灵灵的,做饭时随手一拔,那根须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洗洗就下锅了。那鲜甜的味道,是菜市场里买不来的。每年春天,她还要在院子里种上些玉米,弯着腰,一粒一粒地把种子按进土里,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大事。她说:“地里有粮,心里不慌。”有了这些玉米,就有了整整一年的口粮。这话她说了几十年。从前是说给我们听的,如今是说给自己听的,更像是说给那片土地听的。她见不得那些撂荒的土地。她们那一代人年轻的时候,土地就是命根子,一家人的生活全拴在上面。如今地还在,人却散了,四面八方的不知都去了哪里。</p> <p class="ql-block">这个村子,从前不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村里住着上百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有一大群孩子,像藤上结的瓜,一串一串的。天一亮,大人们扛着锄头下地,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剩下的娃娃们便满村疯跑,像撒出去的豆子,滚得到处都是。老人们就找个树荫坐着,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蒲扇摇出的风把他们的白发吹得轻轻飘动。一到傍晚,村子反倒比白天更热闹了:收工回来的汉子们蹲在墙根下侃大山,旱烟袋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的脸;孩子们则一拨一拨地聚在一起玩游戏——摔泥巴、打啪叽、斗拐、抽冰猴、推铁圈、捉迷藏,每个游戏后面都藏着一串串的笑声。我最喜欢的是“地道战”,在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两条平行线当作地道,两队人马各守一端,交错时要拼命阻止对方通过,谁先冲过出口谁就赢。常常玩到天色黑得看不清人脸了,才被各家大人的呼喊声召唤回去,那喊声在暮色里传得格外远,听得人心暖暖的。</p> <p class="ql-block">捉迷藏更有意思,满村子地跑:草垛里、树杈上、水缸后、破草房里,只要能藏人的地方都是我们的天下。有一回我钻进一个草垛洞里,外面的人喊破了嗓子我也不出来,心里得意得很,觉得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后来不知怎的竟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一觉醒来,四周漆黑一片,虫声唧唧,整个村子像沉到了水底,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吓得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浑身抖个不停。母亲拍着我的背,柔声说:“不怕不怕,月亮照着路呢。往后别藏那么深了,让月亮找不着你。”</p><p class="ql-block">最盼的当然是过年。从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开始,家里便忙活起来了:蒸馒头,炸丸子,做标鸡,灶膛里的火日夜不熄,映得母亲的脸红扑扑的。大年三十晚上,父亲把祖先的牌位恭恭敬敬地请出来,用湿布擦了又擦,然后摆上供桌,一碟一碟地码好年菜。香烟缭绕中,祖先们好像真的回来了,坐在高高的供桌上,慈祥地看着我们。父亲便拉着我们兄弟几个跪在地上磕头,咚咚咚的,磕得额头都红了。守夜守不住,眼皮打架打得厉害,母亲便说:“熬不住就睡吧,记着把鞋扣着放,年神夜里会来送压岁钱。”我们信得真真的,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慌慌张张把鞋子翻过来,鞋窠里果然躺着几个亮晶晶的硬币。那惊喜的滋味,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分外珍贵。</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买不起烟花,就拿葵花杆当烟花。把杆芯点着了,边跑边用木棍敲,火星子呼啦啦地飞散开来,在漆黑的夜色里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眼睛里。就是这些细碎的、转瞬即逝的小星星,照亮了我整整一个童年。后来看过再盛大的烟火,也总觉得不如当年葵花杆里敲出来的漂亮——那种漂亮是带着热度的,带着手心里的汗和奔跑时的心跳,是任何绚烂的美都无法替代的。</p><p class="ql-block">月亮越升越高,也越来越亮了,亮得能清晰地看见那棵传说中的桂花树。小时候母亲对我们说,那棵桂花树下住着嫦娥和小白兔,还有一个叫吴刚的男人,天天拿斧子砍那棵树,可砍了千万年,树还是那棵树,一点也没变。我听得入神,仰着脖子久久地望着那个又大又圆的月亮,好像真的看见了嫦娥的裙摆,看见了小白兔竖起的耳朵,看见了吴刚高高举起的斧头。那画面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我们村子里也有一棵树,是池塘边的那棵大柳树,粗得两个小孩合抱都抱不过来。春天我们爬上去折柳条编帽子,夏天爬上去一个猛子扎进池塘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如今那些一起爬树的小伙伴都老了。池塘还在,那棵柳树却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我原来以为只有人会老去,村庄怎么会老呢?年轻人越来越多,时尚的新房子也会越来越多,它应该是越来越新,越过越年轻才对,就像一代超越一代的年轻人。后来才慢慢明白,村庄也是会老的。当年轻人不再眷恋它,它就会像山里无人问津的石头一样风化。城市的虹霓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乡村的灯火就一盏一盏地熄下去。我的乡村老了,曾经人声鼎沸的巷子空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屋檐下的燕子也不知飞到了哪里。那些房子一年到头锁着,铁锁生了锈,钥匙都不知丢在了何方。只有过年那几天,远方的游子像候鸟一样飞回来,匆匆贴上对联,放几挂鞭炮,吃几顿团圆饭,然后潮水一般退去。村子又重新归于沉寂,像秋天收割完的田野,空荡荡的,只剩下裸露的茬口。</p> <p class="ql-block">我们村子最风光的时候,叫“国营泗阳果园”。五千多亩土地上种满了苹果、梨子和桃子。春天花开得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彩色海洋,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地;夏天绿荫遮天蔽日,走在树底下凉快极了;秋天果实累累地压弯了枝头,空气中满是果子的甜香。那时候连城里人都羡慕我们,托关系找门路要来买果子。后来果园分了,一家几十棵树,东一片西一片地散落着。年轻人进了城,留下来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很多果树便没有人管了,虫蛀的虫蛀,枯死的枯死,杂草疯长,花果自开自落,落在地上烂成果泥。那些曾经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土地,如今竟然养不活现在的一代人。它静静待在那里,像一个孤寂的老人,等待远方的孩子归来;又像是被重新洗白了的纸,等待有人来写点什么,画点什么。</p><p class="ql-block">母亲种的那些玉米,我知道她根本吃不了多少,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守着这片她守了一辈子的土地,守着那些已经说不清是为什么的执念,就像她守在老屋里不肯离开一样。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似懂非懂、却又总被它无形牵着的,关于土地的情愫吧!</p> <p class="ql-block">行走半生,以为自己早已把世事看淡了、看透了,可眼窝子反而越来越浅。看见老去的村庄,心里就酸酸的,眼眶就热了。那些老墙老瓦,那条已经干涸的小河,那片长满野草的空地,那些藏在草垛里的笑声和葵花杆里敲出来的星光,一寸一寸地被时光覆盖了。可总有一条看不见的脐带,无论走多远,还是把我牢牢地系在这片土地上,挣不断,也忘不掉。故乡是一坛酒,时间越久,味道就越醇。那种香,能从喉咙一直沁到骨头缝里去。在异乡的深夜里,在漂泊的倦旅中,它便轻轻地飘过来,绕过千山万水,给你一点暖,一点光,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永远等着你回去。</p><p class="ql-block">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一片渐渐老去的屋顶和院墙,照着母亲安详的睡梦,照着那些已经走远了的或正在走远的人。我的孩子出生在城市,长在城市,他们不会记得这个村子,不会记得葵花杆里的星星和草垛里的梦。他们将来若有了乡愁,大约会是另一种味道吧:是高楼大厦里的某扇窗,是地铁站口的某个背影,是霓虹灯下的一片月光。那会是怎样的乡愁呢?我无从想象,也无法替他们回答。</p> <p class="ql-block">我能回答的只是我自己的这一份,它已经和今晚的月亮揉在了一起,干干净净地挂在这湛蓝的天上,柔柔地照着我,照着老去的村庄,照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我闭上眼睛,让月光静静地披在身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软软的纱,那触感温柔得让人想落泪。</p><p class="ql-block">风又来了,玉米叶子沙沙地响着,虫声细细的,像是大地在说梦话。</p><p class="ql-block">盛世下的乡村,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月落月升,村庄老去又新生,一代人的乡愁被另一代人的乡愁覆盖,如同月光覆盖月光,一层一层的,温润而绵长。总会有新的故事要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就像明年的玉米,还会从土里钻出来,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我这样想着,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