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第28章

介子

作者：耿顺甫美篇昵称：介子美篇号：504271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au7yo"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你听你听</a>封面与插图：Ai制作点击下面链接阅读<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b581h"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连载小说：魔手序言</a>以及序言后面的链接章节 第二十八章第一块钱 解封了。程品站在街上，觉得空气都是新的。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炭火味，下水道的臭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扑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胖子站在他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我操，外面的空气真好。”程品没接话。他把琴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把红棉取出来。琴面上有灰，擦完之后，他又用手指摸了摸面板，那两个小坑还在，一个圆一点，一个长一点。他调了调弦，用耳朵听。五弦，六弦，四弦。封城日子，弦没松，琴颈没弯。他弹它，就是养它，它等着他。他把琴盒打开，放在脚边。里面是空的。他在等第一块钱。他选的地方是琴州大桥下面的小广场。不是天桥，天桥是老葛的。小广场人流量大，有卖烤红薯的，有卖气球的。今天人不多，刚解封，大家还在试探，不敢走太远。他站在那里，抱着红棉，看着走来走去的人。没有人看他。一个穿外卖服的人，抱着一把破吉他，站在广场上。他的手在弦上放着，没弹。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他弹了。《爱的罗曼史》，第一段，大调，明亮的。他的手指在指板上跑，不快，但稳。横按时，食指压下去，六根弦同时响了，没有呲。滑音时，小指在品丝上拖，弦在摩擦，声音像风吹过草叶。换把时，拇指在琴颈后面滑，手掌贴着木头，温温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被风吃掉了一些，被车声盖掉了一些，剩下的飘到路人的耳朵里。有人看了一眼，走了。有人没看，也走了。他继续弹。第二段，小调，悲伤的。那个滑音——小指从第三弦第九品滑到第二弦第九品，嘶的一声，不是噪音，是他的签名。他弹完了。没有人停下来。风把他的琴声吹散了，吹到桥底下，吹到江面上。他弹了第二首。《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片段，轮指部分。他的右手在弦上跑，手指轮流拨动同一根弦，声音像水从高处往下滴，一滴一滴，连成一条线。无名指还是弱，中指一般，食指强。三个音不一样大，但他没停。有人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又走了。他的琴声在他们耳朵里，停留了不到一秒。他把眼睛闭起来，只靠耳朵。风的声音，车的声音，走路的声音，都进来了。他的琴声在这些声音里游泳，有时候被淹没，有时候浮上来。他弹了第三首。他自己编的那段，没有名字的。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还没来，但他不想走。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落下去，等它消失，再弹下一个。风停了。车声小了。他觉得周围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点，不是真的安静，是有人在听。一个小孩站住了。五六岁，男孩，穿着黄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氢气的，飘在头顶上。他站在程品面前，歪着头，看着他的手。程品没看他，继续弹。小孩一直看，只到气球被风吹走了，都不知道。红色的气球飘起来，越过路灯，越过树梢，不见了。妈妈追过来，想拉住气球，没拉住。她低头看着小孩，说：“走了。”小孩没动。妈妈又拉了一下他的手。小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蹲下来，放在琴盒里。纸币落下去的时候，被风吹了一下，飘到琴盒外面，落在水泥地上。小孩又蹲下去捡起来，重新放进去，用手按了按。他的手指很短，按完之后，又看了程品一眼。程品看着那五块钱，没动。小孩的妈妈拉着小孩走了，小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品看见了。不是好奇，是“我听见了”。他低下头，继续弹。他弹了第四首。老葛在天桥上弹的那首，关于相遇的。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来，走到同一个地方，停下来，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各自走了。没有回头。他弹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但他不在乎了。散了就散了，有人听见就听见了。他的手指在弦上走，拇指弹低音，食指中指无名指弹高音。两个声音在说话，一问一答。低音说：我在这里。高音说：我听到了。一个老人站住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袋菜。白菜的叶子从塑料袋里露出来，绿绿的。他站在程品面前，听着。不看他，看他的手。程品弹完了，老人没走。程品又弹了一遍。老人还是没走。程品弹了第三遍。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放在琴盒里，然后竖起了大拇指。“小伙子，你是这个。”拇指上有裂口，冬天冻的，裂开了。程品看着那个裂口，想起了自己手指上的茧。老人的手很糙，骨节粗大，那是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手。老人走了，提着菜，慢慢走远了。程品看着那张十块钱，又看了看那五块钱。十五块。他站了一个小时了。他的腿开始发酸，腰也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坐下。他把红棉抱得更紧了一点，琴身贴在胸口，凉凉的，但贴着贴着就暖了。他弹了第五首。他在封城期间写的那首，没有名字的。一个人在屋子里，窗外有一堵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他每天都看那道裂缝，看它变长，变宽，变深。他看着它，他也变了。他弹的时候，想起了那封城的日子，只到解封——凌晨两点的空弦，凌晨三点的音阶，凌晨四点的轮指。手指肿了消，消了肿。墙上的鸡蛋盒贴了掉，掉了贴。裂缝从地面到天花板，拐了个弯，还在走。他的手指在指板上走，不是在弹音符，是在走那条路。那条裂缝的路，也是他自己的路。曲泛音路过。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帆布包，上面印着一个吉他的图案。她是从桥上下来的，也许去了天桥，也许只是路过。她看见了程品，停下来。不是走过来，是站在人群里，隔着几米，看着他。程品没看见她。他闭着眼在弹，手指在指板上跑，眼睛闭着，耳朵开着。他听见了周围的声音——车声，风声，人的脚步声。这些声音里，有一个声音不一样。不是不一样的音，是不一样的存在。它在那里，不动，不走，像一棵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耳朵知道。他弹完了。睁开眼。人群里，曲泛音站在那里。墨绿色的毛衣，披着的头发，白色的帆布包。她没有走过来，没有挥手，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程品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了。墨绿色的毛衣在人群里晃了几下，不见了。程品低下头，看着琴盒里的钱。又多了一些，几个硬币，一张一块的。他蹲下来，把钱捡起来，一枚一枚数。五块，十块，一块，五毛，一块，五块。一共三十七块。他把钱叠好，十块的放在最下面，五块的放在上面，一块的放在最上面，五毛的夹在中间。塞进口袋，和断弦放在一起。断弦硌着那些纸币，纸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他愣了一下。三十七块。他站了四个小时，弹了十几首曲子。四个小时，三十七块。他送外卖的时候，四个小时能挣四十块。差不多。但他不是来挣钱的。他是来让人听的。有人停了。一个小孩，一个老人，曲泛音。小孩停了是因为好奇，老人停了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曲泛音停了，是因为她认出了他的琴声。他不知道那张十块钱是不是她放的。也许是她，也许是别人。他把钱叠好，塞进口袋，和断弦挤在一起。他把红棉放进琴包，拉上拉链，把琴包背在肩上，站起来。腿站久了，麻了，他晃了一下，站稳了。小广场上的人还在走，卖烤红薯的在吆喝，卖气球的在招手。没有人看他。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瘦长的人躺在地上。他骑车回出租屋。路上经过音乐学院的围墙，琴声又传出来了。有人在里面弹琴，钢琴，慢的，一个音一个音在爬，像蜗牛。和封城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不再是墙外的人了。至少，不完全是。他还在墙外面，但他的耳朵翻过去了。他的琴声也翻过去了。墙挡不住他的声音，就像墙挡不住那道裂缝。回到出租屋，推开门。胖子不在。屋里如往日一样，安静得像一个盒子。他把琴包放在床边，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十七块钱，一张一张铺在床上。五块，十块，一块，五毛，一块，五块。他把它们按大小排好，这是他第一次“用琴换钱”。不是卖艺，是有人愿意为他的琴声停下来。那个小孩，那个老人，曲泛音。他不知道曲泛音听出了什么。但他知道，她站在人群里，听完了整首。她没有走过来，没有说“你弹得不错”。她只是站在那里，听他弹。然后走了。程品把三十七块钱叠好，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他在旧书店买的《吉他入门教程》，封面上印着一把红色的电吉他。他从没翻完过，但书页之间已经夹着他的票根，夹着他的断弦，现在又夹进了这三十七块钱。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街上尘土的味道。他盯着窗外那堵墙上的裂缝。裂缝又长了一点，从天花板拐了个弯，离窗户更近了。他没有伸手去摸。就那么站着，看着裂缝，裂缝也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眯着眼，没动。他想起封城第一天，他站在窗前，也是这个位置。那时候裂缝从地面到天花板，现在裂缝从地面到天花板还拐了个弯。解封后，裂缝长了。他也长了。不是长高了，是长大了。他说不清这个“大”是什么意思，但它在。就像那道裂缝，每天长一点，你看不见它在长，但它长了。站了很久之后，他转过身，盯着天花板上那只鸟。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落在地板上，慢慢变淡。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琴声在吸气呼气。光从窗帘上消失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它听得见世界的声音，很清楚。他就那么听着，直到窗外的风停了，直到整个房间完全暗下来。（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