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第27章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au7yo"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你听你听</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阅读<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b581h"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连载小说:魔手 序言</a></p><p class="ql-block">以及序言后面的链接章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七章 听琴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封城仍在继续。</p><p class="ql-block">程品发现了一件事——他弹的音,和那些锁在屋子里的人发出的声音,是同一个东西。</p><p class="ql-block">不,不是同一个东西,是同一种频率。</p><p class="ql-block">楼上的女人在阳台上拍被子,砰砰砰,三拍子,像一个不完整的圆舞曲。</p><p class="ql-block">楼下的小孩在哭,哇——哇——哇,两个音之间隔着一个呼吸的长度,像一首歌的前奏,但没有人接下去。</p><p class="ql-block">隔壁的老人在听收音机,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滋滋滋,带着电流的杂音,像一把老吉他的空弦,没调准,但还在振。</p><p class="ql-block">那些声音以前是噪音,现在他的耳朵把它们拆开了,拆成音符,拆成节奏,拆成一首他没有写过的曲子。</p><p class="ql-block">他停下练琴,把红棉放在腿上,听着那些声音。</p><p class="ql-block">他在数,不是数拍子,是在数“人”。</p><p class="ql-block">这栋楼里住了多少人?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他只知道四楼有一个拉二胡的,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拉一段《二泉映月》,拉到一半就断了,断得毫无预兆,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忘了词。</p><p class="ql-block">二楼有一个打小孩的,不是每天打,是每周打一次,每次都在周日晚上,像是某种固定的宗教仪式。</p><p class="ql-block">五楼有一个唱戏的,唱的是他不知道的戏种,声音尖尖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p><p class="ql-block">那些声音以前是让他烦的,现在它们变成了他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他的琴声在这些背景音里走,像一个人在人群中走路,不会撞到任何人,因为那些声音会自己让开。</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开了一条缝。</p><p class="ql-block">声音涌进来了,更大了,更清楚了。</p><p class="ql-block">楼下的孩子在哭,在喊妈妈。妈妈不在,妈妈去买菜了。</p><p class="ql-block">隔壁的收音机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很平,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p><p class="ql-block">二楼的二胡又断了,断在同一个地方。</p><p class="ql-block">程品听着那些声音,想着它们是不是也在听着他。</p><p class="ql-block">他的琴声从窗户缝里钻出去,撞在对面那堵墙上,弹回来,钻进那些开着的窗户里。</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听,但他的琴声知道了他们的声音,他们也在听。听不见的听,是另一种听。</p><p class="ql-block">他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抖音上,“听琴的人”又发了一条私信。</p><p class="ql-block">“今天你练了多久?”</p><p class="ql-block">程品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八个小时。”</p><p class="ql-block">“手指疼吗?”</p><p class="ql-block">“不疼了。以前疼,现在不疼了。”</p><p class="ql-block">“那现在是什么感觉?”</p><p class="ql-block">程品看着屏幕,想。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p><p class="ql-block">以前弹琴的时候,手指是手指,弦是弦,琴是琴。</p><p class="ql-block">现在它们分不开了。他的手指在弦上走的时候,他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感觉不到弦的存在,只感觉到那个声音在走。</p><p class="ql-block">声音走得快,他就快。声音走得慢,他就慢。</p><p class="ql-block">他只是一个跟班,跟着那个声音,走到哪里是哪里。</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这叫不叫“会弹琴了”,但他知道,这是他以前没有的感觉。</p><p class="ql-block">“现在是声音在走,我在跟。”他回了一条。</p><p class="ql-block">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有一天,会变成你在走,声音跟吗?”</p><p class="ql-block">程品看着那句话,愣了。他想到了老葛。</p><p class="ql-block">老葛弹琴的时候,是他的心在走,琴声在跟。心走到哪里,琴声就跟到哪里。</p><p class="ql-block">老葛的心在前面走,琴声在后面跟。他的琴声也是活的,因为他的人在走。</p><p class="ql-block">程品还没有到那一步,但他觉得快了。</p><p class="ql-block">快了不是到了,快了是“在路上”。</p><p class="ql-block">他放下手机,把红棉抱起来。他弹了《爱的罗曼史》,不是原版,是他自己的版本。</p><p class="ql-block">他弹的时候,想着那些声音——楼上的拍被子声,楼下的小孩哭,隔壁的收音机。</p><p class="ql-block">他把它们放进去了,不是故意的,是它们自己流进去的。</p><p class="ql-block">那个旋律里多了一个拍子,是拍被子的节奏。那个滑音里多了一丝颤抖,是小孩在哭。那个泛音里多了一道杂音,是收音机的滋滋声。</p><p class="ql-block">他弹完了,停下来,把手从弦上拿开。他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p><p class="ql-block">他又弹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想那些声音,他只是弹。弹完了,又不对。</p><p class="ql-block">他拿出手机,给老肖发了一条消息:“我弹得不对。不知道哪里不对。”</p><p class="ql-block">老肖没有回。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老肖回了一条语音。</p><p class="ql-block">程品点开,老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听错了。不是不对,是太多了。你把别人的声音放进去了,你自己的声音没了。你弹的时候,不要想听别人。听自己。”</p><p class="ql-block">程品看着那条消息,想起彪哥说的“你有东西”,想起老葛说的“你心里有东西”。</p><p class="ql-block">他们都说了“东西”,但没有人告诉他那个东西长什么样。</p><p class="ql-block">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东西是他的。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别人的声音可以借用,但不能住在里面。住久了,就不是自己的了。</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机放在床上,把红棉抱在怀里,手放在弦上,闭着眼,没有弹。</p><p class="ql-block">他在听自己。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听自己的呼吸,吸——呼——。听自己的血在流,从心脏到手指,从手指到弦。</p><p class="ql-block">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它不在外面,在里面。</p><p class="ql-block">他睁不开眼睛了,因为他第一次看见了声音的颜色。</p><p class="ql-block">不是深蓝,是另一种颜色。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在那里,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热水。</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放在弦上,弹了第一个音。</p><p class="ql-block">不是E,不是G,不是A。是C,三弦空弦。</p><p class="ql-block">那个声音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和C在同一个频率上。</p><p class="ql-block">他弹了第二个音,E,六弦空弦。心跳还在,咚,E比C高,但心跳没有变。</p><p class="ql-block">心跳在一楼,音在二楼。它们在一起,但不在同一个房间里。</p><p class="ql-block">他弹了第三个音,G,六弦三品。心跳跟上了,咚,G和心跳在同一个房间里了。它们走在一起了,像两个人并排走。</p><p class="ql-block">他停了一下,让自己的心跳和琴声一起振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然后他弹了第四个音,B,五弦二品。心跳没有跟,它在原地。</p><p class="ql-block">B太高了,心跳上不去。他没有追,他让B在上面等,心跳在下面走。</p><p class="ql-block">两个声音各走各的,但走的是同一条路,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p><p class="ql-block">他看着那条路,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耳朵。耳朵看见了一条路,从地面到天花板,拐了个弯,朝窗户的方向来了。</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堵墙,墙上有一道裂缝。缝里有一道光,是声音的颜色。</p><p class="ql-block">他看见了那个颜色,原来它不是蓝的,不是绿的,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颜色。</p><p class="ql-block">它是在这里的颜色。它一直在,只是以前他看不见,现在他看见了。</p><p class="ql-block">他弹了第五遍。这一次他没有想“对”和“错”,没有想“好听”和“不好听”。他只想“在不在”。</p><p class="ql-block">那个声音在,它就对了。声音不在,它就不对。</p><p class="ql-block">他弹的时候,手在走,耳朵在听,心在等。等那个声音从里面出来,经过他的手指,到弦上。</p><p class="ql-block">它出来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一点点,像一个婴儿睁开了一只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他知道它还会睁开另一只。</p><p class="ql-block">他停下来,把手从弦上拿开。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弹累了。</p><p class="ql-block">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又长了,穿过窗框了。</p><p class="ql-block">他闭上眼。他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它还在,没有走。</p><p class="ql-block">它住进他的身体里了,住进他的手指里了,住进那道裂缝里了。它不会走,它是他的。</p><p class="ql-block">他翻了个身,把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手指在动,不是故意的,是它们自己在动。</p><p class="ql-block">它们在弹那四个音——C,E,G,B。它们在弹,不是在练习,是在住下来,住进那个位置,住进那个距离,住进那个温度和重量。</p><p class="ql-block">它们在和他的心跳商量,不要打架,要一起走。</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来,把红棉抱在怀里,手放在弦上。他没有弹,在听。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p><p class="ql-block">今天不一样了。以前心跳是心跳,琴是琴,隔着皮肤和骨头。</p><p class="ql-block">今天它们之间那层东西变薄了,薄到像纸,一捅就破。</p><p class="ql-block">他弹了C。心跳跟上了,咚,C,咚,C。</p><p class="ql-block">他弹了E。心跳还是咚,C。E在上面等,心跳在下面走。</p><p class="ql-block">他弹了G。心跳追上来了,咚,G,咚,G。</p><p class="ql-block">他弹了B。心跳没有追,它在下面,B在上面。四个音走了一遍,他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p><p class="ql-block">这一次他没有停,没有等,没有想。他的手指在走,他的心跳在跟。</p><p class="ql-block">它们在商量好了,各走各的,但走的是同一条路。</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路,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p><p class="ql-block">他弹着,想着这是封城的多少天。</p><p class="ql-block">他把别人的声音从身体里清了出去,把自己的声音放了进来。</p><p class="ql-block">不是全部,是一点点,像一个婴儿睁开了一只眼睛。</p><p class="ql-block">但那只眼睛在看,看着那堵墙,那道裂缝,那个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光。</p><p class="ql-block">它看见了,看见了声音的颜色。</p><p class="ql-block">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拿起手机,给“听琴的人”发了一条消息:“你说有一天会变成我在走,声音跟。我今天试了一下,它在跟了。不是全部,是一点点。但它跟了。”</p><p class="ql-block">那边回了一条:“那就够了。”</p><p class="ql-block">程品看着那三个字,,站起来,走到窗前。</p><p class="ql-block">窗外是那堵墙,墙上那道裂缝。</p><p class="ql-block">他在裂缝里看见了那个颜色,不是蓝的,不是绿的,是在这里的颜色。</p><p class="ql-block">它在,不会走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