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逢屈子.千古叹兴亡（小说）

王炳森

丙午端午，梅雨初歇。我泛舟汨罗江上，暖风裹着两岸艾草清香，江面龙舟竞渡，鼓噪喧天，岁岁如是。世人皆趁佳节追怀先贤，凭吊忠魂，唯有江水滔滔，千载未改，藏尽古今兴亡憾事。

船至江心，风波忽定。方才喧嚣的人声鼓乐骤然消隐，天地间只剩流水呜咽。薄雾自江面冉冉升起，笼住远山近水，朦胧如旧梦。雾霭深处，一叶破旧孤舟缓缓驶来，舟上立着一袭素色宽袍的老者。

他须发霜白，衣衫沾着江雾水汽，面容憔悴却目光如炬，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忧愤与苍凉。我一眼便知，此乃三闾大夫屈原。

千载光阴流转，山河几度更迭，可那心系家国、不肯与浊世同流的风骨，从未变改。

我拱手肃立，默然致敬。屈子抬眸望我，目光穿透悠悠江水，穿透千年尘嚣，字字沉郁，如金石落江，震彻人心：

“世人年年端午祭我，皆道怜我投江悲壮，惜我一生忠烈。殊不知，我当年沉江，非惧乱世，非惜己身，实恨楚舵旁落，奸邪当道，浊世误国啊。”

我心下凛然，轻声问道：“大夫千载留名，《离骚》传世，丹心照古，何以今日仍满怀愤懑？”

屈原扶着船舷，望向郢都故都的方向，长叹一声，声声泣血，道尽万古沉冤：

“你只见我当年投江之悲，未见朝堂千年之弊。你看这浩浩楚江，看似坦荡，实则藏满贼船！自古江山倾覆，从不在外敌铁骑，皆在内部蛀虫。”

“昔年楚庭，昏君当道，篡持国舵，不问苍生疾苦，不谋山河安稳。朝堂用人，不求贤能清正，唯独偏爱纤巧媚骨、趋炎附势之辈。满朝百官，皆学细腰媚态，曲意逢迎，束腰敛身，只求取悦上位，不问家国兴亡。”

我静静聆听，胸中愤懑翻涌。古来奸佞皆是如此，不修德行，不担正道，毕生心思皆用在钻营逢迎之上。他们敛去一身风骨，弯下脊梁屈膝，将绝对忠诚挂在嘴边，做足表面姿态，实则把家国权柄、苍生福祉当作玩物，肆意挥霍践踏。

屈子眸光赤红，望着翻涌江水，继续沉声诉说半生悲凉：

“我一生直言谏君，秉心为公，守正道、斥奸邪，心怀社稷，情系万民。可这浊世从不容真言，朝堂从不容直臣。逆耳忠言，被视作祸乱之言；赤胆忠心，被当作悖逆之举。数次罢官迁谪，半生流离漂泊，空有补天之心，终无回天之力。”

江风萧瑟，吹动他单薄衣袍，猎猎作响。

世人常言，江山不幸诗家幸。家国沉沦、世道浑浊之时，俗世难容正道志士，却成就千古诗文绝唱。屈原一生坎坷，半生蒙冤，报国无门，济世无路，却以血泪为墨，以丹心为笔，写下《离骚》《橘颂》，字字赤诚、句句忠贞，穿越千年风雨，依旧震烁古今，养华夏文脉，立士人风骨。

可这份千古盛名，于彼时的屈原而言，从来不是幸事，是半生委屈、一生遗憾，是报国无门的无尽悲凉。

我望着这位千年孤臣，望着滔滔汨罗江水，终懂他心底最深的愤慨。

世间最痛，从不是身死殉国，而是眼见山河蒙尘、忠良蒙冤、奸邪横行、黑白颠倒。是清醒者独守正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眼睁睁看着家国沉沦，却无力回天。

屈子抬手指向苍天，立于孤舟之上，临风诘问，声声悲壮，裂帛穿云：

“苍天悠悠，岁月苍苍，何以忠奸不辨、善恶无彰？何以宵小得志、贤良沉沦？何以正道崎岖、邪路坦荡？”

长空寂寂，流云沉沉。

浩荡苍天，垂暮无言，无半分回应。千年风雨，朝代更迭，治乱轮回，从来如此。浊世兴盛一时，奸佞得意一世，终会天道昭彰，繁华崩塌，乱象归零，重来轮回。

薄雾缓缓散去，江上龙舟鼓乐再度入耳，人间烟火依旧热闹。

屈子的孤舟渐渐隐入烟波，身影随江雾淡去，唯有铿锵余音，久久回荡在汨罗江上，回荡在千载岁月之间：

屈原投江何悲叹，

真言逆耳遭罢迁，

江山不幸诗家幸，

离骚橘颂千古传

最是令人愤慨处，

汨罗江畔指问天

天亦老迈无答复，

只待轮回再崩盘。

我伫立船头，良久无言。千年端午，年年祭屈子，岁岁叹兴亡。

屈子身沉汨罗，却未沉风骨。世间贼船易起，奸佞易生，可丹心正气、千秋道义，终如不息江水，万古长存，从未断绝。。

说明：此文与同学叶彩星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