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霞浦下尾岛观海随拾

网居

岁次丙午（丙午马年癸巳月丁未日），孟夏之望，余与诸同窗、好友游于闽东宁德霞浦之下尾岛。时维午后，天风浩荡，海宇澄清。余择小经，独往海滨，循礁石之险径，踏千载之风霜，欲以此渺渺之身，投于溟渤之怀，以究天地之无穷，叹兴亡之瞬息。

行至岛之极处，见危崖如削，下临无地。崖下有一海蚀之洞，名曰“仙人梯”。洞口若巨兽之口，吞吐千古之风雷。

余俯身而入，内则别有洞天，景致别样，岩石倒悬，如钟如笋，皆经万年浪涛凿刻而成。洞中寒气凛冽，与洞外之炎蒸判若两世。在海蚀洞外，余择一平石，拂去苔痕，默然小坐。

此时，万籁俱寂，唯闻潮音。余凝神以视，放眼东海，只见长波浩渺，接天际于无穷；巨浪排空，卷白沫以奔涌。极目远眺，碧落之下，烟水苍茫，几只鸥鹭，如星子般点缀于空蒙之间。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不禁心潮翻滚，思绪万千。

忆往昔，毛公润之独立寒秋，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其气魄盖天，世上无双。今余亦独立于此东海之滨，感怀古今，胸中块垒，不吐不快。夫海之伟大，岂在深渊之不可测，巨浸之不可量耶？盖在其纳百川而不盈，受九派而不泄，有容乃大，虚怀若谷，诚如林公所言。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长江滚滚，亦归于此，无论清流浊流，无论涓滴洪流，海皆一概受之。此非仁者之象乎？

坐看脚边之浪，其态之细腻，又令人惊叹。浪之初起，若微风拂柳，涟漪浅浅；继而风助浪势，层层叠叠，推涌而至。及至礁前，浪首昂起，如怒马扬蹄，轰然碎裂。那飞溅之泡沫，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幻化出七彩光晕，如碎玉，如飞雪，如珠帘之倒卷。每一朵浪花，皆是水的精魂在刹那间绽放；每一次拍击，皆是石与水的亘古博弈。浪之细腻，在于其柔时能抚礁如吻，刚时能穿石如矢，其刚柔并济，阴阳相生，此非智者之象乎？

海风劲透，穿洞而过，呜呜作响，如金石之鸣，如龙吟深渊。此风，非园林之软红香风，亦非高楼之穿堂凉风，此乃从万里重洋而来，挟带鱼腥与咸味，带着自由与野性的真风。风过处，衣袂尽湿，发髻凌乱，世俗之尘垢，瞬间被涤荡一空。这劲透之风，吹散了心头之迷雾，吹醒了梦中之人。在这天风海涛之中，人间之荣辱得失，何其渺小！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在这无垠的时空面前，不过是一粒微尘，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罢了。凡事于自然之间，不过是沧海一粟，若为俯瞰，皆是一览众山小矣。

回望滩头，有丽人三五，或立危石之上，临风玉立；或涉浅滩之间，裙裾飞扬。彼等在此苍茫背景之下，宛若点点丹砂，缀于水墨长卷之中。人之美丽，非独在其蛾眉皓齿，而在其与天地精神往来之气韵。女子依石，则石显灵秀；男子临渊，则渊增豪气。人，这万物之灵长，立于天地之间，仰观俯察，不仅感自然之美，更能思造化之奇。人之美，在于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在于既知个体之渺小，又敢以此渺小之躯，去丈量宏伟之自然。

伫立良久，夕阳西坠，残阳如血，染红了半壁江山。海面金鳞万点，仿佛神祇撒下的金币。此时风更劲，浪更狂，海蚀洞内回响着巨大的轰鸣，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此时此景，让人回味、让人联想、让人远望、让人感触峥嵘岁月稠……

嗟乎！人生在世，忽然而已。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吾辈当何以自处？观此海，学其博大；观此浪，法其细腻；感此风，效其劲透；见此人，惜其须臾。不必羡彭祖之长寿，不必悲朝菌之晦朔。若能如这海一般，虽历万世而不改其阔；如这浪一般，虽粉身碎骨而终归于海；如这风一般，虽无形无影而力透乾坤；如这人一般，虽短暂渺小却能在此间留下惊鸿一瞥，则生命浩瀚、天宽地阔。

暮色四合，海天一色。余起身整衣，再拜沧海。看海、看日落、看你，回首向来萧瑟处，海风依旧，浪打依然。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唯有满腔豪气，激荡于胸臆之间，化作东海之一波矣。

由是深感，高山之巅方见大河奔涌，群峰之上更觉长风浩荡，何时何地，人之伟岸，在乎于心怀宽广，能容天下，一览众山小，为事公道，不为一己之私，天下为公，若洋之奔腾，万类霜天竞自由……。 静坐、漫步间，于下尾岛观海，茅塞顿开，收获诸多，益莫大焉。

                              （写于2026.06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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