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烟记：30年烟龄，断崖式戒烟

涂其超

我今年虚岁五十二，半生风雨走过。平日里待人接物，我性子温和，遇事退让，凡事都愿意给人留几分情面。唯独戒烟这件事，我做得极致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二十一岁入伍，远赴茫茫戈壁。白日高强度操练，筋骨劳累至极；寒夜站岗荒凉孤寂，漫漫长夜无从排解。也正是那段戍边岁月，我染上了烟瘾，一抽便是整整三十年。

初抽烟时一天一包已觉过量，随着年岁渐长，生活压力层层叠加，烟量逐年失控。最严重时，我一天要抽四包烟，终日烟不离手、烟火不断，全身常年笼罩在烟气之中。

退伍后生活清闲，早年常与老友相聚打牌。牌桌喧闹，众人互相递烟，烟雾终日缭绕，常常从午后坐到深夜。长年累月，烟瘾彻底扎根骨髓。近几年心境渐淡，看透了牌桌浮华，多数牌局一概推辞。闲暇之时守在书画馆写字、养花静心，少了扎堆递烟的场合，也少了烟瘾滋生的土壤。昔日应酬贪酒的毛病也尽数收敛，酒少人静，心头浮躁自然淡去。

恶习一旦养成，最难根除。即便不赴牌局酒局，我独处之时依旧烟不离手。每晚睡前必连抽数支，口苦喉干方才入眠。若是失眠，更是彻夜难熬，躺在床上心乱身躁，只能反复点烟吞吐，常常枯坐到天明。满屋烟气浑浊不散，次日晨起胸闷头昏、四肢发软、精神涣散，日复一日，身体被严重透支。

三十年烟龄，彻底耗损了我的身心。常年夹烟的手指被熏得焦黄发黑，烟油渗入皮肉，怎么清洗都褪不掉，指间常年残留浓重烟味。写字要抽、闲谈要抽、失眠要抽、睡前要抽，香烟早已不是消遣，而是缠骨顽疾，日夜侵蚀精气神。短暂的烟雾能抚平片刻烦躁，代价却是五脏六腑常年受损，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三十年烟火，陪我从戍边青年走到归乡立业的中年。

抽烟早已成了我的本能。随身带烟，画室、车内、家中随处是打火机。人情往来递烟是礼数，创作卡顿、心绪不宁，也习惯性点烟静心。家中常年烟雾沉沉，妻子常被烟气呛得咳嗽，孩子厌恶烟味、刻意远离。我从前总随口敷衍、不以为然，以为家人过于娇气，贪恋一时轻松，却忽视了亲人的委屈，更忽视了早已亏空的身体。

真正打醒我的，是一张体检单。

那日风大天阴，医生指着片子告诉我：数十年烟熏火燎，心肺积损严重，身体底子早已掏空，加之年纪增长、骨质疏松加剧，若继续抽烟，失眠体虚、胸堵腰痛，往后皆会缠身难愈。

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我伫立街头，百感交集。想起晚年咳喘难安的老人，想起妻子常年默默开窗散烟、毫无怨言，想起孩子纯净却避烟远离的模样，再看看自己熏黑的手指，三十年日夜透支身体，病根皆由自造，心中满是愧疚后怕。

我半生戍边卫国、返乡立业、苦心经营书画馆，所求不过家人安稳、岁月踏实。可我多年沉溺烟酒牌局，贪恋虚妄欢愉，拿健康与阖家安宁做赌注，如今想来，得不偿失。

从医院回艺术馆的路上，途经常年买烟的小卖部，我第一次脚步未停、决然走过。回到画室，我将剩余香烟、烟丝、打火机尽数收起，一把丢进垃圾桶。

干干净净，彻底斩断。

那一刻心中无悲无喜，只剩通透清净。纠缠我三十年的烟瘾、一日四包的恶习、深夜熬命吞烟的荒唐岁月，从此一刀两断。

自此，我断崖式戒烟，一根不沾、绝不姑息。

戒烟首月最是磨人。烟瘾入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空虚与发痒。多年昼夜不停吞烟，骤然全断，身体失重、心绪空洞。晨起胸闷喉紧、坐立难安，写字手浮无力，手指习惯性摸口袋，摸空之时满心怅然，浑身别扭难安。

老友相聚打牌，依旧习惯性递烟劝我：抽一根无妨。从前我必然接纳，如今只淡淡回一句：我戒了。

旁人笑我太过较真、对己太狠，不懂享乐。外人只看见我当下克制的辛苦，不知我从前常年伤身萎靡、病痛缠身的煎熬。得失轻重，我心里一清二楚。

最难熬的是深夜。三十年根深蒂固的习惯，难以一朝根除。夜夜辗转难眠，闭眼皆是吞烟画面、牌桌烟火、深夜独坐的旧景。甚至梦中屡屡复吸，惊醒后满心愧疚、一身冷汗。

无数难眠之夜，我静坐平复，看着自己褪去烟渍、干净舒展的手指，硬生生压住翻涌的瘾念。白日烟瘾上头，我不找借口、不用替代品，只多喝水、勤劳作、理字画、扫庭除，让忙碌填满思绪，让杂念无处滋生。

世人戒烟，多给自己留退路，累可抽、烦可抽、聚会可抽、失眠可抽，退路越多，越戒不干净。我从不自欺，人情小事皆可退让，唯独伤身败家、耗福折寿的恶习，寸步不让。欲望一旦松口，所有克制皆作废。

旁人说我心性太硬，实则我只是责任太重、牵挂太多。妻子常年顾家操劳、辛苦半生，我不忍烟气伤她；孩子年幼纯真，我要做他们干净康健、踏实可靠的父亲；书画馆是我半生心血，我需身康体健，方能守住家业、护住家人。几秒烟瘾欢愉，换三十年伤身隐患、全家不安，实在不值。

我见过许多人强行戒烟，烟瘾虽断，脾气暴戾、暴食酗酒，以新恶代旧恶，心结未解，不算真戒。我静心修身，烦躁便写字散步、养花静坐，疏导情绪、平复心念，少赴喧闹酒局牌局，日子清淡安稳，心亦日渐平和。

两三月后，身体终给我最好的回馈。晨起胸腔通透、浊气尽散，夜里安眠踏实，腰腿轻便、神清气朗。手上陈年烟渍褪尽，周身三十年烟火浊气彻底消散。家中空气清净，妻儿再不受二手烟侵扰，孩子愿意近身伴我读书写字、闲谈说笑。

如今老友相聚，满屋烟气缭绕，众人纵情吞吐，我独坐一隅、清茶在手，心静如水、毫无馋念。

我终于彻悟：舍弃片刻虚妄欢愉，挣脱半生缠身恶习，远离酒局喧嚣，换来一身康健、阖家安宁、余生安稳，是人间最值得的取舍。

能断崖断瘾、说断即断之人，不是冷酷，而是通透清醒。我为人谦和、遇事好商，却自有底线坚守。伤身耗福、拖累家人之事，一旦看透，即刻斩断，绝不拖泥带水、自我内耗。纵使人情难却、深夜难熬，本心不改、分毫不让。

心中有家可护、有业可守、余生可期，便甘愿舍弃口舌微欢。

断烟至今已满一年。回望过往一日四包、通宵吞烟、萎靡度日、沉溺牌酒的荒唐岁月，早已恍如隔世。旁人吞云吐雾、纵情享乐，我心中无羡无悔。

人这一生，管住欲望，方能掌控命运。真正的克制，从不是自苦自虐，而是人到中年，留给余生最大的体面。

守一身清净，远烟酒贪乐，方能守阖家平安、岁岁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