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声未至水汽先到了。隔着密密的榕树与香蕉林,空气里已有了潮湿的凉意,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纱。待到转过那面覆着青苔的石壁,霎时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一种满溢的、辽阔的轰鸣,不震耳,却似乎连骨骼都在轻轻地共鸣。</p><p class="ql-block"> 那水是出乎意料的。我原以为异国的山水,总该有些矜持的。可德天的水全然不顾国界,大股大股地从越南那边的高崖上跌落下来,雪白的,奔腾的,在跌落的过程中碎成万千颗玉屑,又在中途汇拢,拧成一股更粗壮的绳索,狠狠地砸进深潭里。水花激起来,有丈把高,在阳光下闪成一道倏忽即逝的虹。那是一种毫不吝啬的磅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力气都聚在这里,只为完成一次壮丽的坠落。</p><p class="ql-block"> 同行的友人指着远处说:“那半边就是越南了。”我这才注意到,瀑布其实是分作两股的。较大的那一股,如狂龙入海,在中国境内;较小的那一股,水流稍微纤弱些,却也在越南的山崖上扯出几道白练,同样地奔流,同样地喧哗。它们原本或许是同一条河,到了这里,被一座小小的山峦轻轻一挡,便分作两处跌落;跌到底下,又汇作一潭碧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流向下游。原来水是不认国界的。它只管从高处往低处流,遇着崖便跳,遇着石便绕,人间的疆界在它看来,大约不过是水面上偶然飘过的一片叶子罢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雇了一条竹筏,缓缓地向瀑布底下划去。越近,那水汽就越浓,渐渐地,头发湿了,睫毛上也挂满了细小的水珠。撑筏的越南汉子赤着脚,用长长的竹篙点着水底的卵石,发出清脆的“咯咯”声。他不会说中国话,只是憨憨地笑着,不时用手势提醒我们坐稳。筏子驶近那片水幕时,满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那轰鸣不再是声音,而成了一种实在的、可以触摸的震颤,从脚底一直麻到头顶。我忽然想起庄子说的“大音希声”——或许真正的巨响到了极致,反而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寂静来。</p><p class="ql-block"> 潭水是那种沉沉的翡翠色,深不见底。水面上漂着些细碎的泡沫,悠悠地打着转,不知是中国流过去的,还是越南流过来的。远处的岸上,几个越南女子穿着宽大的衣衫,在浅水处洗衣裳,棒槌起落的声音淹没在瀑布的轰鸣里,只看得见她们快活地互相泼水,笑靥如花。又有一队中国游客在对岸的观景台上拍照,红红绿绿的衣衫点在山崖间,像开在石头上的花。</p><p class="ql-block"> 傍晚瀑布的水光里染上了一层淡紫。游客们都散去了,只剩下那水声,愈发显得空阔。这时候才看清,那瀑布背后的岩石上,不知多少年水汽的浸润,生满了厚厚一层墨绿的苔藓,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一只白色的水鸟不知从何处飞来,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几乎沾着水,轻巧地划了一道弧,便消失在越南那边的竹林里了。</p><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路上,那轰鸣在耳边响了一路。到了宾馆,躺在床上,耳畔依然是那水声,绵绵不绝的,仿佛身体里也装下了一架小小的瀑布。人都是爱看壮阔的景致的,仿佛那样便能将自己渺小的生命也扩充些。而我此刻想起的,却是那只贴着水面飞过的水鸟——它那样自在地,从中国飞到越南,又从越南飞到中国,全然不晓得自己已经跨过了两个国家的边界。在它眼里,这不过是同一片水,同一阵风,同一道阳光下闪亮的、快乐的水雾罢了。</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窗外的虫声渐渐稀落,而我心里的那架瀑布,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它流过中国的夜,也流过越南的夜,在黑暗中汇成一条沉默的河,带着白天的喧哗与阳光,静静地,流向明天。</p><p class="ql-block">当年旅游景区的大门还比较简陋。</p> <p class="ql-block">越南境内的小瀑布。</p> <p class="ql-block">大小瀑布全景。</p> <p class="ql-block">禾黄稻熟收割忙,颗粒归仓。</p> <p class="ql-block">2015年7月18日拍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