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父亲节，藏在岁月里的父亲杨梅情结

XYY

恰逢今日父亲节，街市满溢杨梅清甜，一颗紫果，便牵出我半生绵长的思念，那是独属于我与父亲，跨越数十载的杨梅情结。

清晨逛菜市场，满眼皆是盛放的本地杨梅。一排排摊位上，杨梅筐堆叠，熟透的果子泛着浓郁的紫黑，颗颗饱满莹润，带着山间清晨的湿润水汽，果香混着雨季湿润扑面而来。今年杨梅恰逢大年，产量丰盈，放眼望去一片紫气氤氲，热闹鲜活的景象，看得人心头软软的。

宁波人吃食素来挑剔，偏爱本土时令风物，比如本地海鲜、本地豆荚、本地瓜果，样样都喜欢尝地道本味，杨梅自然也不例外。今年杨梅丰产，市价也格外亲民，质量品相最好的杨梅才二十元一斤，称了五斤整整一篮框。

提着沉甸甸的杨梅走在回家路上，指尖轻触温润软糯的果子，满心欢喜。可这份清甜还未入喉，深埋心底的旧忆便翻涌而上。仿佛已成刻入骨髓的习惯，每到杨梅上市的季，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父亲，想起当年他为我种下的、沉甸甸的杨梅牵挂。

儿时我体质孱弱，许多瓜果吃食父亲都严格管束，生怕寒凉伤了我的身子。唯独杨梅，他从不会限制，还总催着我多吃些。每到杨梅季，父亲一筐又一筐往家置办，老式竹筐满满当当，一筐便有十斤。那时候物价低廉，上好的杨梅一斤仅九分到一角二分，那时杨梅这样珍味的水果也只有宁波地区的人可以敞开着吃。

早年交通闭塞，也没有冷链保鲜手段，杨梅本就是极娇贵的果子，经不起一路颠簸，摘下的鲜果是存放不了几天的。宁波市区周边产高质杨梅，我们才有口福尝这份鲜美，外地，外地是难得的很不可能得此珍味。

记忆里最难忘的，是1973年的初夏。彼时杨梅刚挂上浓紫，我的探亲假却恰好到期，次日一早就要动身返回黑龙江。凌晨五点，天色尚蒙着一层浅灰，父亲送我到火车站，六点的火车。当年从宁波去往上海的慢车，足足要颠簸十二个钟头，唯有这趟早班车，才能顺利衔接上海开往哈尔滨的56次列车。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我趴在车窗回望，父亲还站在原地挥手。在他回家路上忽看到街边果农正摆上新摘的杨梅，紫莹莹的果子撞入眼帘，一股浓烈的遗憾瞬间攫住了他。想着我只差那么一小片刻时间错过了杨梅。往后他寄来的家书里，大半篇幅都在诉说这份懊丧，只差短短片刻，我竟没能吃上当年那一波新杨梅，字句间满是放不下的惋惜。

天下父母大抵都是这般心思，但凡有一口新鲜香甜，最先惦记的永远是远行的儿女。后来数次回家探亲，都不是杨梅季节，每一回探亲回家，父亲总会重提当年火车开走了看到街上有卖杨梅那桩憾事，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低落与自责，好似没能让我吃上杨梅，是他未尽到为人父的心意。

直到1980年，我调回宁波工作，从此年年都能自在尝鲜杨梅。可每到杨梅挂满街巷的时节，父亲依旧会反复说起那年的遗憾，一遍一遍，记了许多年。

后来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一晃已是二十余载。每一年初夏杨梅飘香，市井满眼紫果之时，我总会骤然失神，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当年父亲站在街边望着杨梅满心懊恼的模样。那份藏在一颗颗杨梅里的温柔惦念，成了我一生解不开的情结。

所以无论每年杨梅市价高低，到了时节我总要买上几斤。指尖捻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汁水漫开唇齿，恍惚间总觉得，父亲就静静站在一旁，温和望着我，看我吃下这口他当年没能递到我手里的清甜。

岁岁杨梅熟，年年念慈父。酸甜入喉，思念入心，这颗小小的紫果，承载着父亲沉默厚重的疼爱，伴我走过岁岁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