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节忆先父朱庆(下篇)</b></p><p class="ql-block"> ——沉疴岁月、临终离别与家风永续</p><p class="ql-block"> 接续前篇漫漫往事,上篇记录父亲半生躬耕乡土、温润无声的父爱日常,中篇追忆他少年远行、热血报国的跌宕人生。而本篇笔墨,落于父亲晚年的沉疴病痛、骨肉离别的锥心时刻,以及数十载岁岁不忘的绵长思念、生生不息的朱氏家风。那些苦难岁月里藏在父亲沉默里的疼爱,那场天人永隔的刻骨别离,终化作我一生珍藏、代代相传的精神星火。</p><p class="ql-block"> 1970年,时代浪潮更迭,本地城市建设稳步扩充,胜利蔬菜大队与城关林场迎来拆并转改制。彼时政策清晰划分劳动力安置去向:十八岁至四十五岁的青壮男劳力统一农转非,招工入驻九宫山,组建九宫山国营林场;四十五岁至五十五岁的中年男劳力就近安置,奔赴凤池山筹建国营林场;妇女及老弱病残群体全部农转非,划入五七社,后续改制为城关居委会。时代变革之下,家乡大量土地被无偿划拨给政府、县直机关与各大国有企业,乡里百姓的人生轨迹也随之彻底改写。</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彼时已年过四十五岁,按照政策分配,就近进入凤池山国有林场,从此告别世代耕作的菜农身份,成为一名国营企业正式职工。母亲与家中姊妹们则转入五七社,彻底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成为普通的城关居民。在那个特殊年代,农转非是一把利弊相伴的双刃剑。利好之处在于,拥有城镇居民户口,便多了诸多出路:可通过招工进入国企、机关单位,可报考包分配的技工学校,参军复员后也能优先安置工作,是无数人羡慕的安稳机遇。</p><p class="ql-block"> 可背后的辛酸与不易,我们一家人深有体会。彻底失去土地后,家中便没了稳固口粮与收入来源,家人只能靠打零工、做小工补贴家用,收入微薄且极不稳定。更让人牵挂的是,我们这辈年轻人,初中、高中毕业便要响应号召下放农村锻炼,前路漂泊不定。</p><p class="ql-block"> 父亲半生扎根土地、勤耕不辍,从未吃过安稳公家饭。进入凤池山林场后,他始终踏实勤恳、任劳任怨,全身心投入林场开荒绿化、栽种果树的工作。彼时林场初创,条件艰苦至极,山间无通车公路,建房建材、生活物资、米面粮油,全部需要职工徒手挑担上山。日复一日的高强度重体力劳作,加上山中物资匮乏、食宿简陋,常常饱一餐饿一餐,常年三餐不继、营养严重缺失。</p><p class="ql-block"> 父亲早年便落下顽固老胃病,半生隐忍从未好好调养。林场数年的艰辛劳作,彻底拖垮了他本就不算硬朗的身体。繁重体力透支叠加长期饮食失调,他的胃病急剧恶化。1975年,病痛剧烈发作,父亲先后两次接受胃部手术,胃体被切除三分之二。经历两场大手术后,他的身体元气大伤,元气再也无法复原。</p><p class="ql-block"> 1976年开始,父亲已然孱弱不堪,无法进食米饭等主食,三餐只能靠流食将就,常年药不离口,日日靠药物缓解病痛、维持生机。熬过艰难的一年,1977年上半年,命运再降重击,父亲被确诊为胃癌。噩耗击碎了全家的安稳,从此他彻底告别劳作岗位,卧病在家。因为无法正常进食,他的体能飞速衰竭,身形日渐枯瘦憔悴,大多时候只能卧床静养,偶有精神好转,也只能在院内缓慢踱步,步履蹒跚、弱不禁风。</p><p class="ql-block"> 那段难熬的病重时光,是母亲日夜不眠、贴身守护,寸步不离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喂药擦洗。家中两位兄长、两位姐姐轮流值守床前,日夜陪护、尽心尽孝。可纵使病痛缠身、受尽折磨,父亲心中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依旧是年纪最小的我。他常常虚弱地叮嘱母亲:“阿平年纪太小,身子弱、抵抗力差,医院病菌多,千万别让他来照看,免得沾染病痛、受苦遭罪。”</p><p class="ql-block"> 字字寻常嘱托,皆是深沉父爱。身患绝症、日夜被病痛煎熬的是他,可他从未顾惜自己的疾苦,拼尽最后余力,只想护住年幼的我,为我隔绝风雨与病痛。年少懵懂的我,彼时尚不懂得绝症的残酷,却读懂了父亲藏在温柔叮嘱里的偏爱与疼爱。</p><p class="ql-block"> 直至医院正式下达病危通知书,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全家。无助的我独自蹲在家侧门的小树旁,失声痛哭、泪流不止,小小的心里被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填满,一遍遍默念:“我快要没有父亲了,往后别人都有父亲疼爱,唯独我,再也没有爸爸了。”泪水模糊了双眼,也浸透了我往后数十年的思念。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生死离别,第一次体会到即将失去靠山的万丈惶恐,那份彻骨的悲伤,时隔四十余年,依旧清晰如昨、刻骨铭心。</p><p class="ql-block"> 眼见父亲生命垂危,家人万般不舍,最终遵从乡土习俗,将病重的父亲从医院接回家中,让他安养在家中故土。癌症晚期的剧痛撕心裂肺,日夜折磨着受尽苦难的父亲,让他寝食难安、求生不得。万般痛苦无奈之下,他不止一次虚弱地嘱托母亲和兄长,希望能安稳离去、摆脱病痛折磨。一生坚韧刚强、从不轻言放弃的父亲,终是被病痛彻底击垮,可见他晚年所承受的苦楚,早已超出常人所能想象。</p><p class="ql-block"> 最终,操劳一生、隐忍一生、疼爱子女一生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长眠于故土。父亲骤然离世,给全家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母亲与父亲相伴数十载,夫妻情深、风雨同舟,骤然天人永隔,她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接连多日水米不进、彻夜痛哭。往后每逢七日及七七祭日,悲痛难平的母亲总会带着我,奔赴父亲坟前祭拜哭泣,声声哀思、句句不舍,藏尽母子二人无尽的悲恸。这份丧父之痛、失夫之痛,缠绕了母亲漫长岁月,直至我读书成才、毕业工作、成家立业,母亲心中的伤痛才慢慢得以抚平。</p> <p class="ql-block"> 如今, 父亲撒手人寰已逾四十余载。四十余年风雨流转、岁月变迁,山河依旧、人事更迭,可我对父亲的思念与感念,从未有半分消减,反而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深沉厚重、刻骨铭心。</p><p class="ql-block"> 四十八年来,每逢过年、正月半、清明节、七月半,我必祭祀父亲,焚香祭拜、躬身追思。静静伫立父亲坟前,半生往事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历历在目。少年十一兄弟千里投亲的热血果敢、抗战兵工厂死里逃生的惊心动魄、回乡助力解放通山的赤诚担当、半生躬耕乡土的勤勉隐忍、一生正直善良的立身风骨、润物无声的深沉父爱,一幕幕、一件件,恍如昨日、犹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少时年幼懵懂,我眼中的父亲,沉默寡言、严谨自持,总觉父爱深沉内敛、难以触碰。人至中年,历经生活风雨、扛起家庭重担,方才读懂父亲沉默背后的隐忍负重,读懂他肩上千斤重担、心中万般牵挂。待到步入古稀之年、身为人祖、历经世事沧桑,我终于彻底读懂了父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读懂了他半生取舍的无奈、一生坚守的赤诚、藏于心底的大爱、格局宽广的胸襟。</p><p class="ql-block"> 他本有奔赴大都市建功立业、大展宏图的绝佳机遇,本可拥有波澜壮阔、前程似锦的人生。可他心系故土、牵挂家人,为了守护妻儿老小、保全家族安稳,毅然舍弃远大前程,甘于扎根乡野、躬耕一生,默默做家庭的基石、做家人的港湾。</p><p class="ql-block"> 我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止是留存个人的思念记忆,更是为了让朱氏后辈代代知晓祖辈的峥嵘过往,懂得今日山河安稳、岁月静好、阖家安宁的来之不易,铭记先辈苦难、传承先辈风骨、珍惜当下生活。</p><p class="ql-block"> 日常闲暇、祖孙相伴之时,我常常细细给孙辈讲述太爷爷的故事。讲他少年千里远行的胆识魄力,讲他乱世患难相守的赤诚情义,讲他投身革命、助力故土解放的家国担当,讲他一生勤俭正直、善良隐忍的家风德行。我愿以口述传家风、以故事续血脉,让父亲的一生事迹、精神风骨、大爱初心,代代相传、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如今朱氏家族枝繁叶茂、子孙绕膝、人丁兴旺、安稳顺遂。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五条谆谆家训,历经数十年浸润沉淀,早已深深融入家族血脉,成为我辈立身行事、治家育人、待人处世的根本准则,成为整个朱氏宗族绵延不绝的精神内核。</p><p class="ql-block"> 如今家族后辈各有奔赴、各有担当:有晚辈勤学苦读、成才立业,走出大山、奔赴四方,扎根城市、拼搏奋进,不负先辈期许;有晚辈留守故土、深耕乡野,传承农耕本分、守护家园基业,接续先辈烟火、守望一方乡土。</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当年未能如愿加入党组织,未能以党员之名践行家国初心、奉献赤诚。而如今,家族诸多后辈踊跃向党组织靠拢,积极入党、投身公职、扎根基层、服务群众、建设乡土,接续传承当年革命先辈范师傅种下的红色初心,深耕家国情怀、践行奉献担当,终圆满父亲毕生未了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父亲平凡的一生,没有显赫功名,没有万贯家产,却为家族留下了最珍贵、最恒久的精神财富。少年热血报国的赤诚、一生刚正不阿的风骨、半生勤俭担当的坚守、一世宽厚善良的本心,凝练为独属于朱氏家族的家风内核,滋养后辈、照亮前路。</p><p class="ql-block"> 四十八载生死相隔、岁岁相思不绝。时光流转四季、苍老容颜、变迁山河,却永远磨灭不了融入血脉的优良家风,冲淡不了刻入骨髓、伴随一生的深沉父爱。</p><p class="ql-block"> 岁岁父亲节,念念老父恩。先父的人生故事已然落幕,但他的赤诚风骨、正直品行、勤俭家风、大爱精神,将跨越岁月、生生不息,伴随朱氏子孙代代赓续、源远流长、岁岁恒昌!</p><p class="ql-block">(全文终)</p><p class="ql-block">何平2026年6月21日于北京中关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