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和轶事(三)‍——在金边与联柬总部

流年

<p class="ql-block">在金边与联柬总部</p><p class="ql-block"> 联合国规定,每名军事观察员驻守同一岗位不得超过两个月,说是怕人日久生厌。可我偏偏在总部一钉就是半年——两个月未动,四个月未动,直到第六个月才被改派至金边战区与磅针省。仿佛总部忘了我是观察员,把我当参谋用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我所在的“观察员部”,更贴切地该译作“观察员处”(Monitoring Cell),拢共十四名军官,来自十四个国度。观察员与武装部队分属两套指挥系统:前者归观察员处管,后者听命于参谋部。各战区设首席观察员与战区司令,二者平级,皆为中校。我的顶头上司是爱尔兰中校约翰。此人最醒目之处,是开口必带“花”——不带脏字不说话,一句 “Oh my God! So many f…king people in the f…king office. How can we do our f…king job!”在办公大厅里回荡不绝,几乎成了我们的背景音。英国的彼得上尉偷偷凑过来:“我得离他远点。爱尔兰人不待见英国人。”我笑回:“你是怕他是北爱尔兰共和军吧?”</p><p class="ql-block"> 观察员处终日忙碌,人人的脚步都像上足了发条,唯有两人例外——印尼的阿古斯少校与加纳的科菲少校。阿古斯竟不通英语,也不通法语,而这两种正是联合国的工作语言。语言不通,如河上无桥,人便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我实在想不通,印尼军方为何派出一位哑巴似的观察员。他从上班坐到下班,一分一秒地挨,比混日子还难——混尚且不觉,他是活受罪。整日瞪着大眼,像个等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俄罗斯的伊万少校曾凑到我耳边坏笑着嘟囔:“刘少校,他坐着也是一天一百六十美元,每分钟天上掉下三十三美分,您甭替他操心。”为免他太尴尬,我偶尔递他一支“红塔山”,他也回我一支印尼烟——那味道古怪至极,我搜遍脑海也找不到任何可比之物,只能说,世间香烟,印尼烟最奇。大约不到一礼拜,阿古斯便再未现身。另一位加纳的科菲少校,语言无碍,却眼里没活儿,两只大眼睛溜溜地转,只等人派差。他很随和,指哪打哪,不指便不动,眼珠子总往我这边扫,余光里都能感到那白多黑少的眼珠晃来晃去。</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作息:上午八至十二点,下午一至五点,上下午各有一刻钟的咖啡时间。每人凑五美元,在角落支起咖啡角。我就是在那儿,慢慢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p><p class="ql-block">英国的彼得上尉,朝气勃勃,一口伦敦音纯正得像唱片。我的英语偏美式。一次闲聊,我问他:“彼得,你觉得美国人说的英语怎么样?听着习惯吗?”他翻翻白眼,耸耸肩:“美国人讲的不是英语。”后来我遇到一位美国黑人军官,问他任务结束后的打算,他竟说要去英国。我问为何,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却恰好应了彼得的话:“我喜欢英国人的口音。”可在我们当年中国的英语课堂里,美式英语才是顶时髦的。多数美国人却觉得,英式英语才最正宗、最优雅。</p><p class="ql-block"> 某夜,我下班晚了,回驻地路上竟看见彼得上尉用绳子牵着一只小白猪遛弯!我追上去喊:“喂,彼得!你怎么遛猪啊?”他回头笑道:“Yes, sir! She is my pet, hahaha!”——他用“她”来唤那头小猪。搁在今天或许不算什么,可三十年前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小猪不会在他被窝里拉屎吗?”我心里嘀咕。有一回,我俩开车去仓库拉物资,刚装完车,天骤然落雨。我在车里冲他喊:“彼得,快点儿,雨太大了!”他却放慢步子,任凭大雨瓢泼,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望着我,故意让雨水浇个透湿,心满意足地上了车,座椅顿时湿了一大片。</p><p class="ql-block"> 联柬总部的观察员来自三十多个国家。不同的国度、文化、语言、肤色,聚成一个多国军官的“万花筒”。小组部署基本靠地图作业,有时一个点恰好落在雷区中央,而一旦落定便极难更改。有个小组被空降到一片篮球场大小的空地扎营,四周皆是雷场。组里一名英国军官竟拔着正步往雷区里走,全组大惊失色,他却嘻嘻哈哈,觉得好玩。众人皆视他为疯子。</p><p class="ql-block"> 观察员处的办公室是个大厅,墙上挂满军事地图,标着全境观察员小组部署。我每天的头件事,是整理休假与公出人员的飞机申请。联合国将泰国、越南、老挝、新加坡也划入任务区,观察员可每月在这些国家带薪休假六天。我接到申请,便依据休假时间为他们申请免费航班。另一项工作是为各地小组安排直升机侦察。按规定,同一国籍的观察员不得在同一单位共事,唯有一个例外——日本。日本是此次维和行动的最大金主,联柬机构的总负责人明石康正是日本人。日本政府要求对本国观察员特殊关照:两人必须分在一处。每周,日本政府都会用直升机给有日本军人的小组运送物资,主要是食品。于是,哪个组有日本人,哪个组就有吃不完的军用口粮。我深有感触:日本人怕落单,落单便成虫;中国人却相反,落单都是龙。</p><p class="ql-block"> 总的感觉,美、英、法的军官最为活跃,他们之间合作密切,彼此程序谙熟,有的甚至旧识。上班第三天,忽听门外一阵高声喧哗,如入无人之境——进来四位美军中校。各国派出观察员的军衔有比例要求,最高中校,最低上尉。中国四十七人,只许六名中校,余者少校、上尉。我因中校名额所限,又因年龄最轻,便以少校名义派出。眼下这四位美军中校是要派往四个小组任组长。他们大步进厅,视若无物,径直席地坐于地图前指指点点,议论一番后便来找我,要求派直升机侦察。我心里暗想:美国人果然是美国人,走到哪儿都像主人,走到哪儿都能发号施令。此后,申请直升机的,果然只有这四个美国中校所率的小组,其他国家军官任组长的,几乎从不开口。</p><p class="ql-block"> 当时直升机主要是俄罗斯从阿富汗战场撤下的米-17和米-26,执行侦察与投送的多为米-17。一次我乘米-17出差,上了机,与俄罗斯飞行员打了个招呼——中俄军人之间素来亲近。我摸兜,发现还剩一小瓶北京红星二锅头,便递给飞行员,我知道他们好这口烈劲儿。不料他接过去,拧开盖,直接倒进喉咙,喉结一滚,全下了肚——接着就推杆起飞!真真是战斗民族。那一小瓶二锅头似乎没把他怎样,反倒让飞机开得更顺滑,要他往哪儿便往哪儿。飞至吴哥窟上空,我说:“兄弟,转一圈吧,我拍几张照。” 飞行员:“No problem, sir!”那次我拍到了一张小吴哥的鸟瞰图,后来竟发现与旅游区出售的明信片如出一辙。俄罗斯人好酒,也惹过事。一次,几个飞行员喝高了,开着直升机贴着金边至西哈努克港的高速公路低飞,螺旋桨扫到行道树,飞机受损,幸无死伤,但几人被处分并遣送回国。</p><p class="ql-block"> 还有个俄罗斯上尉谢尔盖,从西哈努克港开车回金边途中翻了车,人轻伤,丰田巡洋舰却全车报废。据同车翻译说,事发时车速九十公里/小时——明显超速。若认定了,谢尔盖要自赔两万美元。总部为此成立三人事故调查组:一名法国中校、一名马来西亚少校,加上我。谢尔盖闻讯,托同组的中国观察员来找我说情。其实,我们三人都想帮他——原因简单:联合国是个庞大的官僚机器,仅在柬埔寨便有上万辆车,财物浪费触目惊心。举个小事:一个波兰军官来我这儿办休假航班,我问他在哪个部门,他说后勤处。我随口问,我只有一顶贝雷帽,能再发一顶么?他用一只眼眨了眨,头一歪:“没问题!”结果我去了,他一下塞给我六顶。所以,这辆报废车对联合国根本不算什么,可落在个人肩上,便太重了。眼下唯一证据是翻译说的九十公里时速。我们把翻译找来,反复追问是否确定。这一问,他开始含糊,越问越退缩,最后索性自己否认了。证据就此瓦解。这时法国中校问翻译:“你们从西哈努克港出发是几点?出事是几点?翻车地点离出发地多远?”一算距离与时间,平均时速七十五公里——未超速,无责任。两万美元,就这么免了。谢尔盖上尉如释重负,我们三个也相视一笑,仿佛心照不宣地,做了一件小事。(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