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命贱—一赌局

山柏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秋收将近尾声,年成总算比去年顺了几分。家里自留地种的山药蛋长势喜人,一收就是二十麻袋,匀出十袋留给二哥,余下十袋托过路汽车捎往东寨。生产队收成亦是大涨,年终人均分到一百五十六斤口粮。虽说比照前些安稳年月仍差一截,可比起运动头几年每人只分得四十来斤干瘪莜麦的苦日子,已然是天上地下。</p><p class="ql-block"> 望着满地金灿灿的莜麦,手里掂着拳头般敦实的山药蛋,一家人心里甜滋滋的,比含了块蜜糖还要舒坦。恰逢远走运城大姐家避荒躲难的母亲赶了回来,还捎回五十斤白面。自留地产出、队里分粮再加上这袋细面,常年缺粮断炊、缝补裹体的难熬光景,总算暂告一段落。</p> <p class="ql-block">  秋假落幕,一众学子重返学堂,我也再度遇上武怀珍、陈元成、侯润元几位至交。几人各揣着自家炒的黄豆、喷香油炒面,凑在一处分食,饥肠辘辘的肚子得了慰藉,心里更是畅快万分。夜里四人挤在一间寝室,你一言我一语,唠着各自秋收里的酸甜苦辣,闲话不休。</p> <p class="ql-block">  转天午后,三人执意做东,请我去食堂打饭,我也没过多客套,欣然留下。四人索性打了五份吃食,每份配一个四两重的玉米面大窝头,再浇一勺杂烩菜。彼时个个肚里少油缺粮,吃起饭来如同饿狼扑食,不消片刻,各自碗中吃食便一扫而空。多出来的那份,本是几位好友体恤我,特意留出来让我多垫垫肚子。我几番推让,实在不好意思独享这份口粮,说什么也不肯动筷。</p> <p class="ql-block">  一旁武怀珍直勾勾盯着那硕大的窝头,馋得口水快要淌到衣襟上,挠挠头讪讪开口:“你们都不吃,白白糟践粮食可惜,不如我替大伙收拾干净。”话音未落,三两下便把整只窝头吞落腹中。</p><p class="ql-block"> 见他捡了便宜还故作大方,侯润元打趣怼道:“一点分寸不知,就不怕撑得喘不上气?”</p><p class="ql-block"> 武怀珍咧嘴一笑,底气十足地吹牛:“但凡有人管饭,就算摆上十个月饼,我也照吃不误!”</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出,我们三人当即起哄撺掇。陈元成顺势定下赌约:“你若真能一口气吃下十个月饼,我们自掏腰包再添十个给你;若是撑不下,那这十枚月饼的钱就得你自己掏,还得反过来再请我们吃十个。”</p><p class="ql-block"> 武怀珍半点不怯,当场应下,四人吵吵嚷嚷簇拥着他往街上走。</p> <p class="ql-block">  东寨戏台对面临街有家副食门市部,我攥着身上仅有的两元学费,咬咬牙买下十个月饼。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武怀珍,看他大快朵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转眼第八个月饼已然下肚。一旁我们看得馋虫直挠心,肚里空空更是难熬,我心底却暗暗发慌,暗自懊悔:这可是预备交学费的两元血汗钱,倘若真让他尽数吃完,回家该如何同母亲交代?</p><p class="ql-block"> 眼看第八枚月饼入腹,局势陡然反转。武怀珍双目翻白,喉咙鼓鼓胀胀,任凭怎么吞咽都再难咽下一口,我们三人悬着的心这才落地,长长松了口气。</p> <p class="ql-block">  一场赌局就此作罢,武怀珍老老实实把两元学费还给我,余下没吃完的月饼由我们三人分食,先前说好他要补偿的十枚月饼,也一笔勾销不再追究。</p><p class="ql-block"> 只是当夜可热闹了,武怀珍先前下肚的窝头、月饼足足三四斤,肚子胀得翻江倒海,一趟接一趟往茅厕跑。我们几个好友于心不忍,整夜围着他端水递茶、忙前忙后,陪着折腾了整整一宿。</p>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三白</p> <p class="ql-block">山柏工作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