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姑姑和父亲是亲兄妹,姑姑在上海工作,父亲在老家务农,奶奶在世时,每隔两年姑姑都要带着全家回来看看奶奶。</p><p class="ql-block"> 奶奶走了以后,葬礼姑姑都没再回来过。</p><p class="ql-block"> 头两年,父亲还念叨:“你姑该回来了吧?”到了第三年,他不念叨了。</p><p class="ql-block"> 第四年,姑姑打来电话,说外孙要上小学了,忙得很,等有空就回。父亲说:“忙就忙吧,没事。”挂了电话,他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一遍,又把墙根那排腌菜坛子挪了位置,腾出一块空地来。我问他空着干什么,他说:“万一你姑回来,车好停。”</p><p class="ql-block"> 那块地空了六年。</p><p class="ql-block"> 今年开春,父亲忽然接到姑姑的视频电话。姑姑在那边说,她退休了,外孙也大了,想回来住几天,带着姑父一起。父亲愣了一下,说:“回来?好啊,回来。”挂了电话,他开始收拾屋子。把奶奶生前住的那间东厢房打扫出来,被褥拆洗了,墙上发黄的报纸撕掉,重新糊了新白纸。又去镇上买了新床单、新枕头,连搪瓷脸盆都买了新的,印着大红喜字的那种。我说买素净点的,他说:“你姑从小喜欢花的。”</p><p class="ql-block"> 姑姑回来的那天,父亲天不亮就起来了。杀了一只鸡,又从镇上买了条鱼,排骨炖上,灶上小火煨着莲藕汤。他站在院子门口往村口望了好几趟,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背在身后。快中午的时候,一辆白色轿车拐进了村道,父亲往前走两步,又退了回来,站在院门口,腰杆挺得比平时直。</p><p class="ql-block"> 车停了。姑姑推开车门,头发白了大半,比视频里看着老很多。她站在院门口,先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院里的老槐树,眼眶一下子红了。“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发颤,“你跟以前一样,就多了皱纹。”</p><p class="ql-block"> 父亲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回来了就好。”声音就哑了……</p><p class="ql-block"> 姑父从车上搬东西,烟酒、茶叶、保健品,还有一箱进口牛奶。父亲说:“来就来,买这些做什么。”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里拎,来回走了三趟,每趟都从姑姑身边经过,却不知道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进了屋,姑姑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那把椅子是奶奶生前坐的,坏了修,修了坏,父亲一直没扔。她坐下去,手摸着扶手,忽然说:“妈以前就坐这儿择菜。”父亲端着茶杯站在旁边,没接话。堂屋静得能听见灶上汤锅咕嘟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午饭摆了一大桌,鸡鸭鱼肉俱全。姑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哥,你手艺比妈当年好。”父亲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你小时候最爱吃肉。”姑姑笑了:“那时候馋,你偷妈炸的肉丸子给我吃,被妈拿扫帚追着打。”父亲咧嘴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点点得意,像小时候。</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奶奶,说起小时候下河摸鱼、上树摘柿子,说起有一年冬天姑姑发高烧,父亲背着她走十里路去卫生院,走到半路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硬是把姑姑送到了。姑姑说:“你膝盖上的疤,现在还有没有?”父亲卷起裤腿,膝盖上一道旧疤痕,发白了,还看得出来。</p><p class="ql-block"> ……说着说着,姑姑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忽然间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哥,”她哭得说不完整,“妈走的时候,我没赶回来。我买了机票,那边台风,航班取消了……我赶不上,我没见到妈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 父亲愣了愣,伸手拍了拍姑姑的肩膀,像拍一个小孩。“妈知道的,”他说,“妈走之前说了,让你别怪自己,你在上海有家,有孩子,有外孙,你过得好,她就放心了。”</p><p class="ql-block"> 姑姑哭得更厉害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落在了姑姑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他没再说别的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姑姑哭完。</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几天,姑姑和姑父住在那间东厢房里。每天早上姑姑起来,会先到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父亲浇菜、喂鸡、给丝瓜搭架子。她说:“哥,你日子过得挺好啊。”父亲说:“有什么好不好的,一天三顿饭,天黑就睡觉,舒坦。”</p><p class="ql-block"> 姑姑走的那天,父亲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一桶菜籽油、一袋新米、二十个土鸡蛋、两罐腌辣椒、一把晒干的黄花菜。姑姑说带不了这么多,父亲说带得了带得了,使劲往里头挤。姑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子,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哥,”她说,“我不等两年了,明年我还回来。”</p><p class="ql-block">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车子开走了,拐出村口,不见了。父亲还站在院门口,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后来转身回去,把院门口那块空地重新整了整,撒了把花籽,说是等你姑明年回来看。</p><p class="ql-block"> 那块地空了六年,也该开花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