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空心的村寨

朱仓竹林听雨

回望朱仓村过往的岁月，从前一圈厚重寨墙、一圈幽深寨沟把全村人收拢在一块地界里。当年修寨守寨不只是为了抵御凶悍匪患，保障家家户户安稳的人身和粮食安全，更关键的是，封闭的村寨格局，把一村人温热的人气紧紧聚合在一起。大家日常抬头不见低头见，遇事一起诚恳商量，有难处互相热心搭手，朱氏祖辈流传下来的淳朴睦邻互助、勤恳耕读守本的家风，就在这样朝夕相守的日子里一代代深深扎根下来。那时候没有人愿意离开眷恋的故土，宅院连着肥沃田地，族人温情聚居相守，村寨之内袅袅烟火不断，这是北邙脚下村落延续了百余年古朴的生活模样。

随着世道慢慢安稳，寨门先行拆除，高大寨墙慢慢推倒，蜿蜒寨沟陆续填平，物理上围合村庄的界限彻底消失了，人和人向外走的宽阔路子也慢慢被打开。再往后城镇化一步步稳步推进，这股人口向外流动的浩荡大潮，也顺着洛阳地区蓬勃的发展，实实在在落在了朱仓这片土地上。最早只是村里青壮年趁着农闲外出打短工，农忙时节依旧赶回村里打理庄稼，老宅一直有人照看，院子整洁利落，看不到大面积荒废的景象。等到九十年代往后，在外务工的收入比种地可观不少，再加上城市里教育、医疗各类配套越发完善，不少家庭常年在外居住，只有逢年过节才回乡小住。近十几年，很多家庭为了孩子上学、家人就医，直接在城里安家落户，村内一栋栋老宅子就此空置下来。不少院落常年无人修葺打理，院墙屋舍日渐朽败，一部分房屋已经彻底坍塌，院内长满繁密野草，还有不少老屋墙体开裂、木构件腐朽，房体岌岌可危，墙体旁都立好了“危房，请勿靠近”的警示牌，成片闲置宅基地就这般静静搁置在村落当中。

这些空置下来的老院落，渐渐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村里手脚勤快的乡亲，征得房主同意之后，把荒废的院子清理平整，开垦出菜地，种上应季的青菜，平日里就近照料，日常自家的蔬菜供给便能自给自足。还有不少无人过问的院落任由杂草肆意生长，慢慢变成了野生地块。每到相应时节，村里常会有人走进这些废弃宅院采摘各类野菜，这也成了村子里很平常的一件小事。两种景象交错在同一个老村庄里，慢慢形成了如今空心村落的样貌。

这样的现状，很难简单判定是进步还是倒退，本身就是社会向前发展必经的一种变化，有利有弊都真实摆在眼前。

向好的地方显而易见，村民走出邙山脚下的小村落，不再只靠着田地和红薯五谷过日子，有了更多谋生的门路，家庭经济条件得到改善，后辈能够接受到更好的教育，眼界也变得开阔。就像当年拆掉寨墙是为了拓宽道路、扩建宅基地，顺应村子集体发展的需求一样，村民进城定居，也是一家人主动选择更好的生活方式，这是时代发展带来的改变。农业机械化慢慢普及，也不再需要大量劳动力固守农田，富余劳动力走向城市各行各业，也在侧面推动整体的发展。

可对应的遗憾也实实在在存在。曾经寨墙聚拢起来的邻里氛围，随着各家四散迁居慢慢变淡。平日里街坊串门闲谈的场景越来越少，留在村里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很多老一辈留下来的乡土习俗、田间劳作的经验、朱氏代代恪守的敬土惜古、忠厚本分的家风，缺少年轻一辈日常承接，渐渐少了传承的场景。大片老宅闲置，并不是大家舍弃了故土，只是现实生计的选择，让老家宅院只能静静搁置在田野之间。

虽然人离开了村子，老宅日渐荒芜，但刻在族人骨子里的家风根脉并没有随之消散。不管在城里定居多久，每逢春节、清明，在外的朱仓人都会结伴回到老宅祭祖探亲，看一看自家旧院，聊一聊村里近些年的变化。大家心里都清楚，城市只是谋生落脚的地方，朱仓的这片土地才是自己的根。如今村里也慢慢有了新的转机，一部分闲置宅院开始尝试合理盘活，有人回乡试着打理乡土种养，也有人借着邙山本土历史文化，做起乡土乡情的记录。

从前依靠寨墙聚人心，如今依靠乡愁系根脉。村寨的实体围墙早已归于田地街巷，人口流动是时代大势，不必强行阻拦人们留在乡村。最好的状态，便是城里能够安稳谋生，乡下老宅留住乡愁，祖辈传下来的守望相助、耕读向善的家风，借着城乡往来，继续在朱氏后人身上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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