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赴神山,一诺终成行——与岗仁波齐本命年的相约

大山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藏地的山河从不会辜负虔诚的等候,有些遇见,是一眼万年的执念,有些奔赴,是跨越岁月的圆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两年前的初夏,我与几位老友自驾穿行西藏阿里。初见冈仁波齐,这座屹立于天地之间的雪山,身披雪域清辉,静卧万山之巅,雄浑、圣洁又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彼时行程既定,并无转山计划,只能匆匆擦肩,目送神山隐于云海旷野。可那一刻,心底早已悄悄许下一诺:此生漫漫,我定要褪去匆匆过客的身份,奔赴神山脚下,与它温柔相拥,赴一场专属自己的修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时光辗转,流年不负。今年恰逢马年,是冈仁波齐的本命年,亦是我的本命年。六十周岁,我已卸下仕途风尘,六十载风雨人生,半生奔波,半生沉淀,我深知,这便是奔赴夙愿最好的时机。年岁刚好,心境从容,初心未改,于是我如约邀约挚友文瑞、学平,踏上这场奔赴“神山”的转山旅行之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冈仁波齐,冈底斯山的主峰,千年以来,印度教、藏传佛教、雍仲本教、耆那教四大宗教都视它为神山,管它叫“世界的中心”。还有它的水。冰川融水分成四条河:狮泉河、马泉河、象泉河、孔雀河。这些河后来变成了印度河、雅鲁藏布江、萨特莱杰河、恒河。几条大河的源头,都在它脚下。因此吸引国内外信徒游客的蜂拥而至仰慕跪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座山,能让不同信仰的人同时跪下磕头,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六月五日,我们告别故土,飞越千里山河,落地拉萨贡嘎机场,租车自驾向西而行。一日风尘,日暮抵达日喀则,次日拜别扎什隆布寺、萨迦寺后奔赴萨嘎县,三日便站在了冈仁波齐脚下的巴嘎镇塔钦小镇,购票住宿,甚是顺利。海拔四千七百余米的小镇,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刺射下来,晒的人生疼,尽管我们都来自高原,但明显的高反萦绕周身,胸腔微微发闷,心脏突突加速,可心底的期待早已盖过所有不适。只待明天,奔赴那场五十二公里的极致“修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镇地处岗仁波齐脚下,是巴嘎镇政府所在地,主要以藏族牧民定居为主,也有部分做生意开酒店搞旅游的内地人。物资匮乏,物价远超内地。寻常一碗牛肉面,内地不过八元,在这里却售价三十元。简单的烟火差价,让我真切体会到这片雪域土地的贫瘠与艰苦,也愈发懂得,每一位坚守于此、奔赴于此的人,都藏着一份不凡的执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长夜微凉,星月沉寂,睡意朦胧。次日凌晨四点,夜色浓稠如墨,整座小镇尚且沉睡。我们早早抵达检票口,悄然开启转山之路。蜿蜒的山路上,早已聚满了奔赴朝圣的旅人。点点微光次第亮起,前后绵延不绝,如同一条游走在雪域深山的火龙,温柔地划破长夜的黑暗。我们也点亮头灯,汇入了这条光龙之中。我不知神山何在,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下碎石的摩擦声。夜色笼罩四野,经幡广场静谧无声,曲古寺隐于山间暗影,一路前行,目之所及皆是人山朦胧剪影,无缘窥见全貌。直到东方泛白,才看清身边的同行者,大多是从小生活在高原的藏族同胞,他们面色黝黑,眼神笃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都结伴而行,他们嘴里念着经文,肩上背着行囊,忘我地踏步前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像我这样远道而来一心完成转山的游人也不在少数,还有为数不多穿着统一服装的的外国人,身影分外醒目,他们或徒步或骑马或乘车,怀揣不同夙愿,奔赴心中圣地。跋涉在四五千米之上的苍穹高地,对我来说,是此生绝无仅有的极致体验,每一步前行,都是对身体与意志的全新考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晨光渐盛,行路六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芝热寺补给点。天色彻底大亮,巍峨的冈仁波齐在云雾之间尽显真容,清晰巍峨,庄严耸立,白雪覆顶,风骨凛然,瞬间抚平了一路的风尘。我们驻足休憩,咽下自带的早餐,稍作休整,便再度整装出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下来的路,便是今天关键所在——翻越卓玛拉垭口。抬眸远眺,曲折的山路蜿蜒向上,无数朝圣者的身影缓缓挪动,一点点向着山巅靠近。此时,我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怯懦,反而生出一股倔强的韧劲,暗自打气,我定能坚持到底,不输沿途任何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路顺山势而起,骤然变得崎岖险峻。海拔急剧攀升,缺氧的体感开始发作,心跳加速,砰砰撞击胸腔,仿佛要冲破躯体。脚下的路无一寸平坦,遍地碎石嶙峋,高低错落,每抬一次脚,都要耗费成倍的力气。高原的风裹挟寒意,阵阵袭来,我的脚感觉有点冰冷,右脚脚指微微发木,也许是身体缺氧带来的末梢神经麻痹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沿途同行的藏族同胞,他们大都是壮年男女,寥寥几位年长者,皆是身姿挺拔、步履坚定。途中,一位和我年岁相仿的藏族朝圣者,我们两似乎是队伍里的最年长者,他看似腿脚存有缺憾,行走时身形摇晃,却步步沉稳有力,我们交替相伴,时而我走在前,时而他超于我,好似无声的约定,偶尔相视,我一句“加油”,他一声“扎西德勒”,简单的问候,化作艰难长路上最温润的力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凭着一股执念咬牙坚持,一步步挪至天葬台补给点。此处视野开阔,对面神山山石愈发雄奇壮阔,风骨峥嵘,尽显神圣威严。立于神山腹地,我虔诚挂上经幡,心怀温柔与期许,默默为亲人祈福,愿山河护佑,孩童岁岁平安、岁岁顺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短暂休憩后,我们开启最艰难的登顶之路。海拔越高,山路越陡,寒意越重,山间已有未消融的冰雪,路面湿滑难行。前路漫漫望不到尽头,陡峭的山坡让人望而生畏,我不敢抬头眺望远处山路的尽头,只得低头紧盯前方行者的脚后跟,摒弃杂念,一步一寸,缓缓向上挪动。这一刻,每一步前行,都是与极限对抗,每一次落脚,都是意志的坚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熬过层层陡坡,闯过漫漫险途,在爬上最后一个斜坡后,我终于登顶全程最高点 —— 海拔5630米的卓玛拉垭口。凛冽罡风吹动满山经幡哗哗作响,声声皆是虔诚的祈愿。登顶刹那,刚刚经历风雪的垭口云雾尽数散开,蔚蓝的天空、纯粹的白云簇拥着圣洁神山,天地辽阔,山河澄澈。一路高反的憋闷、徒步的疲惫、爬坡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心底只剩平静与安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郑重献上洁白的哈达,静静伫立。身旁的藏族同胞们俯身祈福,高亢的“拉嘉啰”响彻山巅,抛出的龙达随风而去,我默默凝望,由衷祝福每一份纯粹的信仰,每一份执着的坚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稍作停留,便转身下山,可转山之路,从无轻松可言。下山的崎岖,丝毫不逊于上山的艰难。途经慈悲湖,盛夏六月,湖面冰封依旧,静谧安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路看到磕等身长头朝圣的信徒,他们俯身、匍匐、站立、前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虔诚的动作,尤其下山,头朝下身体会随着碎石在湿滑陡峭的路面往下溜,很难掌握平衡,尽管如此,却从未有人轻言放弃。所谓信仰,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跨越山海、不惧风雨、日复一日的坚守,纯粹且滚烫,坚定且无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两小时后,我们抵达不动地钉补给点,彼时已是下午四点半。连续十余小时的高强度徒步,让我身心俱疲,浓重的睡意席卷全身,只想就地躺卧、酣然入梦。挚友学平由于所穿鞋子不适,决定乘车前行。我抬眸望去,前路趋于平坦,多为平缓下坡,决定简单休整、补充食物,暗自笃定,一定要赶在天黑之前,走完这剩余的二十几公里,圆满这场执念已久的奔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十多公里的路途,于平原之上,不过是寻常行程,轻松可至。可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雪域高原,在历经整夜整日的攀爬消耗之后,每一公里,都是千斤重担,每一步,都是极致煎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前几公里尚且凭借余力稳步前行,总以为终点将近、曙光在前。可当沿途一位捡拾垃圾的姑娘一句“加油,还剩十八公里了”!瞬间心生崩溃,我发誓再不看标示牌,再不问身边人。漫长的跋涉仿佛没完没了,目之所及,皆是尽头,走完一段又是一段,我怀疑路程标识有误,根本不值20公里。此时身体早已透支,腰以下酸胀僵硬,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恍惚之间,家中孙儿稚嫩可爱的脸庞、亲人温暖的笑容清晰浮现在脑海之中。心底瞬间涌起无穷力量,一股执念牢牢支撑着疲惫的身躯:我绝不轻言放弃。为了满心盼归的亲人,为了六十岁的圆满,为了两年前许下的诺言,我必须坚持到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拖着近乎透支的身体,一步一挪,抵达最后一个补给点。彼时的我,早已精疲力竭,浑身酸软无力,疲惫到极致,仿佛站立之间便能沉沉睡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强撑精神,吃下一碗热泡面,天色已然暗沉,夜幕逐渐铺开,补给点老板有车可以接送,但我依然没有妥协,坚定的信念从未动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咬紧牙关,重整行囊,再度出发。这时,那个捡垃圾的姑娘又出现在眼前,我们结伴走了一段,原来她休假从繁华喧嚣的深圳远道而来,徒步转山是目的,捡垃圾是公益,把沿途丢弃的饮料瓶、塑料袋、氧气罐等垃圾收集起来放到路边的垃圾桶里,在观光打卡的同时,不经意间做了一件滚烫而朴素的事,我亲眼见证了这份不张扬的善意,打破了我对旅行与修行的所有认知。无人知晓她的付出,无人为她喝彩称赞,她不求名利、不图回报,只是以最朴素的善意,敬畏自然、回馈天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天色越来越黑,人越来越少,我发现能走到最后的,连刚开始的三分之一都没有。打开头灯,照亮脚下的路,胜利就在眼前。当我翻越最后一道小山梁的刹那,远处一排暖光映入眼帘,豁然开朗,温柔闪烁。是塔钦小镇的灯火!是终点的方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困顿、煎熬尽数消散,满心皆是释然与滚烫。我终于用一天时间走完了这五十二公里的转山之路,圆满了这场跨越两年的夙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抬眸看时,时针指向二十二点三十八分,整整十八个半小时的徒步旅行,从深夜到深夜,从黎明到日暮,我以六十岁之躯,战胜了高反、熬过了艰险、扛过了极限,走完了冈仁波齐转山全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跨过检票口的瞬间,紧绷的意志骤然松懈,双腿瞬间失力,几乎瘫倒在地。疲惫席卷全身。所幸执勤的警察温柔善意,为我们几位晚归的旅人叫来出租车,将我们平安送回酒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酒店门口,挚友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比我早几个小时就到达酒店,满心牵挂,静静守候我的归来。望见熟悉的身影,我双腿沉重如灌千斤铅铁,寸步难行。友人连忙上前搀扶,一步步挪上台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所有的坚持彻底落幕,我直挺挺瘫倒在床上,浑身筋骨酸痛僵硬,连脱衣服的力气也无,无需言语,无需感慨,闭眼便沉沉睡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场转山,一场修行,一程圆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六十岁,马年本命,踏遍冈仁波齐风雪长路。我翻越的从来不是群山,而是岁月的桎梏、自我的局限。这五十二公里的漫漫征途,有缺氧的煎熬,有山路的崎岖,有濒临放弃的迷茫,更有执念的力量、家人的牵绊、挚友的陪护、岁月的成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两年一诺,终得圆满。从此,冈仁波齐于我,不再是擦肩而过的风景,而是刻进岁月、融入心底的修行。半生风雨,一世虔诚,这场奔赴,不负山河,不负初心,不负岁月,不负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山河不语,自有回响。往后余生,愿心怀虔诚,步履从容,历经山海,依旧温暖纯粹,岁岁安然。</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二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