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0年到1980年的车间工作经历,使我得以了解工人的生活习惯、性格特点,以及“社会化工厂”这一特殊形态的历史意义。由于九十年代中后期的经济转型,建国初期的北京国营工业企业已寥寥无几。</p><p class="ql-block"> 过去,几千名职工的企业在北京比比皆是。东三环有机器制造、汽车和化工等工业。 永定门外的木材加工业。京西的钢铁企业和京北的电子管产业。国营大厂是聚集北京人最多的地方。社会以工厂为中心,一家人工作在同一家工厂,生活在同一片宿舍区,劳作在同一处厂房。甚至父子交接班使用同一台机器。</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建立初期,北京的工业可谓凤毛麟角。当时的广渠门外,只有几家日本人留下的枪械修理所。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国家从东北、天津、上海调来大批有经验的工人参加首都建设。同时北京从河北、山东招来大批青年农民到工厂学徒。北京的工业格局由此形成规模。</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二环路外,在七十多年前是北京郊区,新工厂建在这个区域。每座工厂的占地面积都很大,周边新修的马路宽敞笔直。公交车的线路安排大多也依据工厂区的布局。</p><p class="ql-block"> 工厂周围是职工宿舍区。工厂内有百货商店、食堂、医院、消防队和学校,更大的一些工厂还有派出所。工厂的生活区配套设施齐全,游泳池、电影院、图书馆、篮球场、幼儿园等一应俱全。每逢周末,文化生活区的热烈景象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 一座工厂就是一个完整的社会。厂里流通自己的货币。工厂的领导肩负着重大的生产和社会责任。这种现象,就是典型的“社会化工厂”。</p><p class="ql-block"> 工人们的相互关系很有特色。师徒关系是车间秩序的基础。师兄弟关系是工厂的主流。还有旧社会残留下的把兄弟关系。</p><p class="ql-block"> 工人间的师徒关系极其重要。如果师傅们之间关系紧张,各自的徒弟间关系也会生疏。在评先进、分奖金、调工资等事上,师兄弟们必定尽力相助。</p><p class="ql-block"> 工厂里的人际关系看似复杂,实则简单。它是中国手艺人阶层的传统文化。建国初期的工人群体多少秉承一些旧社会手艺人的习俗。他们的子女到上世纪七十年代,陆续成年并以各种方式进入父辈的工厂,第二代工人形成。原有的人际关系又影响到第二代工人的婚姻和家庭。师徒关系,师兄关系和把兄弟关系决定着子女们的秦晋之好。从建国初期第一批工人进厂,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国营工业企业内部逐渐形成了一个以血缘和师徒关系为纽带、盘根错节的群体,真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p><p class="ql-block"> 由于宿舍在一起,工人们八小时以外的日常生活也在一起。车间的领导在宿舍区还是领导。一些领导的孩子在邻里面前也自觉高人一等,趾高气扬。普通工人在这种板结的社会结构下,精神和生活状态都感到压抑。改革开放以后,大家的谋生手段渐渐增多,自尊心和自主意识也在加强。这种压抑感才日渐消失。</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九年。政府根据城市发展需要,关停并转大批影响环境、产品落后的国有工业企业。大批国企职工重新选择生活道路。事实上,离开工人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离开机器的工人就是闲人。运行了四十多年的社会化工厂格局,在短短数年间便土崩瓦解。被迫进入社会的工厂职工如履薄冰,大多数人不知所措。大工业的计划生产模式和流水线操作惯性,使得工人们在面对自主谋生时往往手足无措。其中少数技术好,训练有素的国企职工进入新的工作岗位。更有大批人拿着不高的“买断工龄”补偿,节衣缩食,苦苦挨到正式办理退休的年纪。</p><p class="ql-block"> 一九五零年到二零零零年,是北京国有工业企业一段无法抹去的历史。我们应当记住那段火热的岁月,记住他们创造的辉煌业绩。</p><p class="ql-block"> 双井,地名,在广渠门外大街向东,与三环路交叉的路口。这里终日车水马龙,四个方向都拥满车辆。还有首尾相连的行人,群鱼一样穿梭在机动车之间,构成双井路口今日之繁忙奇观。</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三年,随父母从工人体育馆乘公交车第一次到双井。公交车是日式的大鼻子车。车门用木板制造。关门时,需由售票员用力拉严,然后插上一根一尺来长、碗口粗的门闩,活像四合院的大门栓。</p><p class="ql-block"> 车走在碎石铺就的路上,整个车身左右摇晃、颠簸不已。其速度比胶皮轮马车快不了多少。</p><p class="ql-block"> 初秋,风很大。一团团灰土从车窗涌入。没有谁在意这些,因为车厢里闷热,乘客们还是拼命摇着手中的扇子。车停下了。售票员大声吆喝:双井到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北京有个叫双井的地方。一九六三年的双井是灰土飞扬的十字路口。除车站对面有几株松树外,没有一点绿色。顺着前后的大路望去,四处不见人影。路面铺满尖厉的碎石,脚踩在上面,脚底板硌得生疼。</p><p class="ql-block"> 十年以后,已经成为工人,所服务的工厂就在双井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工厂占地面积很大,大到绕工厂外墙步行一圈竟然需要五十分钟。从进工厂的第一天开始,天天经过双井。十字路口的东南角是副食店。东北角仿佛有座书店,挨在工厂宿舍院墙外。西南角是家旅馆和只卖残羹剩饭的食堂。西北角停着几辆公交车,是23路公交区间站。</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三年,学徒期满出师,每月工资三十四元。那时,买辆自行车是头等大事。不光钱要省吃俭用攒上一年,更关键的是搞到一张自行车票,简直比登天还难。在票证时代,家里有当售货员的亲戚比有个县太爷还管用。细想起来,那种利用岗位之便谋取好处的不正之风,或许正是从票证时代的售货员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出师不久。一天,下中班后回家。我与两位同事各自骑着新车,心里那叫一个美,嘚瑟得很。 已经是深夜时分,双井路口地阔人稀。二十岁出头的男人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三个人齐刷刷地把手插在裤兜里,任凭自行车往前溜,还美其名曰“大撒把”。</p><p class="ql-block"> 走到十字路口中央时,其中一辆车的前轮被地上的石子磕了一下。我眼睁睁看着车上的朋友整个人被抛了起来,头朝下,脚朝天,像颗炮弹似的飞出去好几米,重重地摔在道边。很庆幸,他只是颧骨的一边鲜血淋淋而没有撞在脑门上。倒地后,他的双手居然还插在裤袋里,全身僵直。</p><p class="ql-block"> 此事在四十年后,大家偶做聚会时,还在提起。如今回想,只能对年轻时的荒唐付之一笑,说声“活该”。</p><p class="ql-block"> 还有更活该的事情在双井附近发生,但是不后悔。一九七四年秋天。入夜后,双井北面的一家木材厂仓库燃起大火。我是跑过去参与救火的一员。你可知火灾现场是何等景象?又可知人在大火面前是何等感受?耳边只有火焰的咆哮,听不见人声;离火源十米开外,热浪就逼得人无法立足;火场内,气流疯狂地向火焰中心倒卷。不到十分钟,塑料架近视镜被烤软而脱落。</p><p class="ql-block"> 配眼镜花去我7元钱。周围人告诉:明天可以回厂里报销。第二天到工厂安全技术科,本想找回眼镜钱,安技科的人告诉我:认倒霉吧。你参加的是木材厂救火,只能找他们报销。说话人是个圆头圆脑的中年大胖子。</p><p class="ql-block"> 和双井的缘分可谓绵绵无期。婚后不久,工作的机关分配住房,地址也是双井。从一九八七年直至今日三十六年,我已然是双井地区的绝对原住民。过去路口四周的平房早已灰飞烟灭。之前的住户不知所踪。即便是公共设施也已翻云覆雨地翻改建多次。燕春楼旅馆,九龙山副食商场,垂杨柳百货商店,双井新华书店等等标志性建筑,荡然无存。</p><p class="ql-block"> 双井路口环境的第一次变化出现在二十多年前。先是富力城开工。几年后,一片迷宫样的住宅楼拔地而起。楼群里进出的住户大多是东北人。知道东北经济为什么屡屡受挫吗?解剖一下富力城现象便知一二。还用那些专家学者慷慨激昂什么?大凡水落下去的地方都能看见石头。只怕决定政策的人就站在石头上。</p><p class="ql-block"> 继富力城后是乐成国际,据说是家浙江企业。乐成国际不但改变了旧环境,还不断改变自己。两座大厦前,过去是下漏式广场。广场的开阔地供居民娱乐。广场的下凹区域是美食广场。十年以后,广场消失,又建起一座连体的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封闭式商业建筑。马云先生的生鲜产品被邀请入住。</p><p class="ql-block"> 二次审批,二次扩建。操作这种工程审批的复杂系数,非常人所能。双井地区,仙气匪浅。</p><p class="ql-block"> 都说老北京城区西文东武。都说新北京城区西静东喧。今天的双井地区确实是车水马龙的闹市。其实,过去双井地区的遗迹并未完全抹去。在双花园小区通往铁路北侧,三角地区域的地下通道墙上,镶嵌着十几幅水泥铸塑的名牌:光华木材厂,建筑机械厂,北京齿轮厂,北京化工厂,北京玻璃厂等等。这些已经消逝的工厂,过去都是双井地区的代表。</p><p class="ql-block"> 只可惜这些牌牌的制造者们,忘记署上“北京内燃机总厂”的名号。或许是因为它最终落于破产的结局,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缘故。</p><p class="ql-block"> 由于自己最好的青春花费在这家工厂,所以对此种忘却行为愤愤不平,每次走过这里像是走过一座墓地。</p>